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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级艺术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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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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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唯一的知音!”

  钟应站起来,步履沉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对,你是沈先生唯一的知音……”他声音掷地有声,“曾经的。”

  眼前的宁明志沧桑枯槁,再也不像沈聆在日记里欣然提及的“致远”。

  只不过是一个该死的、写进日记就会脏了纸页笔墨的罪人。

  钟应走近看他,在周围人戒备的神色中,一眨不眨的凝视他,平静冷漠的说着宁明志想知道的一切。

  “沈先生确实临终前说起过你,他问,为什么你们一起看的前线报道,一起亲眼所见日军兽行,你还能软了膝盖,做刽子手的奴隶。”

  宁明志急促呼吸,他被这句话激怒,又渴求着知道更多。

  “他说什么,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一生坦荡,却问心有愧。”

  钟应不需要像爷爷一样隐瞒关键,他甚至为爷爷的委婉试探感到不值。

  他直白的告诉宁明志,沈聆日记里说过的事情。

  “因为他识人不清、被人蒙蔽,结交了一个奴颜屈膝的叛徒,害得遗音雅社的友人们四散天涯,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团聚。”

  钟应长叹一声,却勾起惨淡笑意。

  “他还说,他不信,这世上有人亲眼见到日军将无辜百姓当街斩杀,还能助纣为虐。”“他也不信,竟然有人崇拜残害同胞的凶手,还能利欲熏心充当凶手的说客。”

  “他不信,他本该到死都不信……”

  钟应血气上涌,眼眶酸胀,声音颤抖,笑着直视遗音雅社的叛徒。

  “宁明志,因为你,他信了。”

  沈聆的日记,在钟应脑海挥之不去。

  那些病重之中,夜晚惊醒后提笔写下的日记,字里行间都是血泪。

  钟应曾经以为,那些日记都是沈聆对世态炎凉的感慨罢了。

  直到他慢慢长大,慢慢知道了许多事,师父才凝重的告诉他——

  沈先生感慨的,都是一个辜负了他信任的汉奸。

  钟应不能在汉奸面前流泪,他心脏剧烈跳动,音调平静如常。

  “我知道你想听我弹琴,听我击筑,都是因为沈先生——”

  他勾起笑意,对宁明志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你好可怜,你心心念念的沈先生,至死都没有一字提及你。他说,他这一生,只有一件事后悔,那就是将十三弦筑命名猗兰,送给了配不上猗兰的伪君子!”

  宁明志剧烈急喘,异常痛苦。

  医生们连忙为他注射药物,维持着他岌岌可危的虚弱性命。

  静子女士见状,连忙跪着上前,出声婉言哀求道:“父亲,您将这些录像赠予钟先生吧,他若是看完了学文的影像,一定不会再如此的生气。”

  “他也是我们家的后人,他会懂得学文的苦心。”

  她的话,徒劳的想要为钟应圆场,想要依靠林望归的录像,让钟应回心转意。

  然而,钟应岿然不动。

  师父吩咐他带回去的影像,近在眼前,只要他学着静子、学着远山、学着致心跪一跪、求一求,必然能够得偿所愿。

  可他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冷笑着看宁明志。

  任凭静子无论努力,他都不会软下脾气。

  “我、我给你。”宁明志眼睛模糊,眼泪胡乱流淌,信了静子的话。

  他仰视钟应,声音孱弱说道:“只要你击筑让我满意,不要说十三弦筑,还是遗音雅社的乐谱、古籍,就是这栋载宁宅院,我整个载宁家族的财产,都可以给你。”

  “钟应,只要你弹奏它,我求你弹奏它。”

  宁明志听进了静子的话,将他从未欣赏、从未喜欢过的侄孙,当成了最后的指望。

  他说:“你看看这些录像,都是学文的录像,都是你爷爷的录像。”

  “我是多么的喜欢他,你又多么的像他。小应,我把录像都给你,只要你弹琴,只要你击筑!我什么都给你!”

  钟应看他清楚明白的装着糊涂。

  更加明白了宁明志的居心叵测,临死了还会博取同情。

  但是,和室跪了一地的人,里面绝不会有他钟应。

  “你录像,不是因为亲情,更不是因为喜欢我爷爷。”

  钟应无情揭穿了他的虚伪,直白挑明了真相,“你在监视爷爷,你在害怕——”

  “你害怕他是鱼腹藏剑的专诸,是自断其臂的要离,要杀你这功成名就的载宁帝王!”

  这跪了一地的门徒,这豪华富贵的宅邸,这谨小慎微的监控,这虚情假意的录像。

  将宁明志的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清清楚楚!

  “宁静致远、载宁闻志,哈!”

  钟应失去了感伤流泪的冲动,畅快的笑出声来。

  “我永远不会为你弹琴,我只可惜风萧萧兮易水寒,不能亲手学那聂政一剑,白虹贯日!彗星袭月!”

  “钟先生!”

  钟应不管静子女士的挽留,径直越过了跪了一地的门徒们,离开了压抑的和室。

  他一路走,一路控制不住的流泪。

  时隔多年,他终于明白了师父曾说的——

  “你爷爷为了遗音雅社的乐器,付出了太多,我们不能一时冲动,毁掉他的努力。”

  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师父会说——

  “望归一生谦和恭敬,忍耐了我们不能忍耐的一切,只为了完成沈先生的遗愿,让乐器顺利归来。”

  师父语言委婉表达的“忍耐”“谦和”“恭敬”,成为了钟应亲眼所见的卑微、祈求、讨好。

  他的爷爷林望归,为了自己的长辈犯下的罪行,承担起了本该由无耻混蛋自己弥补的过错。

  无论是混蛋的责骂,混蛋的鄙夷,还是混蛋的羞辱。

  林望归都付之一笑,脾气谦卑的说道:“伯爷爷,您别生气。”

  如此的渺小低贱,又如此的伟大高尚。

  仿佛只要遗音雅社逝者,能够灵魂安息,他就算肩负起不属于他的罪孽,搭上了一条性命,也在所不辞。

  他亲眼所见的爷爷,正如师父和他所说的爷爷。

  温和、儒雅,是世上最好的斫琴师,也是世上最好的良善人。

  谁也比不过。

  钟应快步回到了林望归居住过的猗兰阁,狠狠摔上了沉重木门,走到了监控看不见的死角。

  他盯着那张幔帐厚重的雕花大床,也终于、终于明白——

  师父为什么不肯来日本。

  因为师父来到这里,见到宁明志,见到在宁明志面前卑躬屈膝只为了一张琴的爷爷,一定会和他一样,怒火攻心,悲愤交加,只想一刀了结了面前的汉奸,让他再也不能说出那些令爷爷露出卑微笑容的话来!

  室内凄清宁静,唯有低声啜泣和隐忍痛哭,证明钟应还在这里。

  他的爷爷,是世上最好的爷爷。

  是品格如兰、脊梁如松的林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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