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

　　她看着“普济庵”三个大字，一双疲累的双眼忽暗忽明，最后暗暗捏紧了手中那枚素玉簪，迈步而入。

　　院子里，一位师父正在扫雪。

　　阿婢径直走过去，抬头问：“敢问这位女师父。贵庵众位尼师，现在都身在何处？”

　　扫雪的女师父停下动作，双手合十，并未因阿婢的年纪小而有轻视，静静道：“本庵六位尼师，此时都在大殿右侧的厢屋念佛，小施主可是要听禅？”

　　阿婢摇了摇头，道了谢便迈步进了大殿。

　　大殿内，佛祖的金身像被擦得锃亮。右侧的厢房里，多个敲打木鱼“咚咚”的声、诵经声，徐徐传来，在大殿内盘旋绕梁，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心生敬畏。

　　阿婢看着右侧厢房的门，攥紧了手，踟躅不前。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脚冷得发了麻，她这才回过神，正过身，跪在了大殿中央。

　　“佛祖在上，请受小女阿婢一拜！”声音特有的明亮清脆，在空旷的大殿传开，与右厢房的诵经念佛声融入一体。

　　原本和谐为一体的木鱼声出现片刻的紊乱，很快又恢复如初。

　　阿婢继续高声道：“夏家庄沈母，阿婢的姥娘，四日前殁了。请佛祖保佑，佑她来生安享太平，儿慈女孝！”

　　最后四个字，阿婢沉声吐出。响在大殿上空，如一声闷雷，登时把原本的木鱼诵经声，打得散乱不堪。

　　阿婢嘴角带出一丝讽刺，说出的话格外清寒，传入大殿每一个角落。

　　“不知阿婢母亲，在天之灵，可还安好？阿婢受命于她，却无福享其慈爱。自知福薄，不敢心有怨念。只是姥娘辛劳一生，却只换得儿女不孝，最终孤苦亡命，她何罪之有？！阿婢苟活此世五年，唯姥娘一人相护左右。今日，佛祖在上，阿婢起誓：我愿为姥娘，守孝六年，吃斋念佛，替母亲报姥娘生养之恩，替自己偿还母亲受命之情！”

　　“六年一过，阿婢与母亲，便再无纠葛牵挂。此枚玉簪，献于佛前，聊以为证！”

　　话音落，右厢房内，一串佛珠从指尖坠落，散落一地。

　　大殿内，阿婢起身将素玉簪插于佛前，再无任何踟蹰，迈步而出。姥娘临走之前响在耳边的话，阿婢永世难忘。她不恨，只是有些怨。她宁愿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愿意做这样爹不要娘不爱的弃女。

　　这些话，阿婢是说给佛祖，更是说给那人听的。只是她没想到，除了那人，大殿内外，还有两处，有人正听的明白。

　　大殿左侧厢房内，因大雪被困在此的处程老太太，眼角湿润，已是不能言语。待她反应过来，忙唤一旁的林妈妈，道：“快！快去拦住这孩子。这么大的雪，她能往哪里去！”

　　而刚走出大殿的阿婢，已是一身疲惫。从姥娘过世那一刻，她便如同被拉紧了弦的木偶，现在，所有的控制和束缚一一断裂，阿婢再也承受不住，倒在雪地之中。

　　模糊之中，一双手把她从雪地之中抱了起来。阿婢最后的意识便是：那双手，怎么能比粘在她脖颈的雪还要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