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牺牲
徐晗玉买了头毛驴,一路专挑空无人烟的小路走,若是碰到市集就买点干粮,若是没有就吃点野果野菜,也不同旁人说话,就这样走了月余。
一人一驴,徐晗玉没有觉得多苦,反而有些迷恋上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茫茫天地间,她似乎是唯一的旅客,陪伴她的除了田野的清风就只有天上的繁星。
这一日,她似乎走到了国境处,这个小镇上除了大乾人还有许多打扮怪异的番邦人。
陪了她一段时间的小毛驴似乎是走不动了,动不动就趴在地上,怎么说也有点感情了,她也不想勉强,打算在这镇上给它寻个好买主。
这驴好吃懒做的,徐晗玉不好意思要价太高,就标了个五文钱。
价格不贵,但是这么低的价格买主都怕是头病驴,瞧着也是恹恹的,卖相不大好,所以一个早上过去了还是无人问津。
徐晗玉也不气馁,反正她也没事可做,继续坐在草甸子上等这头懒驴的有缘人。
“这驴真的只要五文钱吗?”一个声音犹豫地问。
总算来了个买主,徐晗玉抬头,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淳于冉囊中羞涩,偏偏前些日子摔了一跤,想要寻个代步工具,贵的买不起,瞧着有头病驴只要五文钱,这才过来问问。
徐晗玉压低斗笠,低低答了声是。
淳于冉挠挠头,五文钱的确很便宜了,他从腰间解下破旧的布袋,摸了半天竟只摸出四个铜板。
“实在不好意思,这位兄台,我只有四文钱了,倘若你不愿意就算了。”
徐晗玉低头扫到他半跛的脚,心里叹气,这个傻子怎么混的比她还惨。
“不要钱了,送你吧。”她没好气地说。
淳于冉一愣,“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话还没说完,徐晗玉将套在驴脖子上的绳索往他怀里一扔,转身便走。
“哎、兄台,兄台!”淳于冉伸着脖子叫了半天,徐晗玉哪里会理他。
半日后,徐晗玉换了匹老马,又备齐了干粮,再次朝着更西处出发。
刚刚走出镇子没多久,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撅蹄子声。
“吁、驴哥、驴哥,你行行好,别发脾气了……啊呀”那驴子似乎是嗅到了旧主人的气息,撒着蹄子朝徐晗玉这里跑过来。
到了近处,见到徐晗玉骑着匹老马,一下子不高兴起来,冲着徐晗玉的坐下马不停喷着白气。
淳于冉见到徐晗玉仿佛见到救星,“这位兄台行行好,把你家驴哥带回去吧,我实在是无福消受了。”
徐晗玉轻笑一声,翻下马来,牵住这头倔驴,“你个傻子,跟着我吃苦有什么好的。”
这声音没有伪装,赫然是个清冷的女音。
淳于冉觉得有些耳熟,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这人将斗笠摘下,扭过头盈盈对他一笑。
“好久不见,傻子。”
淳于冉睁大了眼睛,“顾、顾女郎!不对,你不是顾子书,你是谁?”
自从东江道府一别,淳于冉再也没有见过徐晗玉。他被困东江道府,好不容易溜出去却哪里还有徐晗玉的身影。后来他辗转多地,打听到顾子书嫁作燕王妃的消息,还曾经去元都看过,多日等待,只远远一眼他便认出来那位才貌无双的顾女郎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多年来的执念就像是一场梦,那个救了他两次的女郎究竟是谁?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再见到她的这天,淳于冉却一时踌躇起来,深怕又是一场梦。
“我的确不是顾子书,”徐晗玉大方承认,既然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也没有必要再骗着他。
“我叫徐晗玉。”
徐晗玉?这个名字好生耳熟,“你莫非是北燕的景川公主徐晗玉!”
徐晗玉微微一笑,笑意中还带着点物是人非的感叹,“你竟还记得这个名号。”
怎么会不记得,曾经的金都双姝,传说中“佳人出景川,风华冠天下”的徐晗玉,名声可是传遍了四国。也难怪他会将她误认为顾子书了,毕竟这样的绝世风华,世上哪里还有第三人。
徐晗玉不提过往,也不解释当初的不告而别,淳于冉也知趣的没问。两人一马一驴,同行了一段,天南地北的趣事都聊,就是不提各自的过去。
淳于冉半道出家,忽然对佛法产生了兴趣,打算去传说中的天竺看看,极力邀请徐晗玉同行。
徐晗玉有些心动。
“佛说苦谛实苦,不可令乐。集真是因,更无异因。苦若灭者,即是因灭,因灭故果灭。灭苦之道,实是真道,更无余道。我想知道这真道是什么。”
淳于冉说这话时,皲裂的嘴唇迎着朝阳咧开,身后的小毛驴已经和他熟识了,乖乖地在一旁吃草,霞光披在他打满补丁的粗布衣上。
徐晗玉会心一笑,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她的眼角已经泛起了细纹,“灭苦之道,实是真道,更无余道。好,那我就随你去瞧瞧,这人生的真道是什么。”
淳于冉大喜,年少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着救过他的貌美少女,一心想要求娶。后来历经世事,几经生死,已把尘世俗欲看透,没想到人生半载还能寻得当年的执念同道而行。
若是后半生能和她一起觅得大道,那今生已然圆满。
俩人虽然有路引,可是要混出国境还是有些麻烦。
大乾虽然不禁止与外邦通商,但是对商贩有严格的限制,查的很严,此外就是以僧侣的身份。淳于冉还好说,剃个头发点上戒疤就行,徐晗玉这里即便她愿意做个秃子可是也没有尼姑同和尚一起的道理。
俩人在边境徘徊了几天,还没想到法子,倒是迎来了麻烦。
从元都来的秘令快马加鞭到了这座边陲小镇,严禁女子出城。
不知为何有这样的规定,徐晗玉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恐怕与她有关。
“走黑山吧。”淳于冉提议。
这话他说的轻松,实际上黑山陡峭连绵,常年积雪,别说是人就是凶禽猛兽都很难在此地存活。是以才没有官兵去把守。
“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是你不必同我一道,你就地出个家,大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去。”
淳于冉吃了两口素面,乐呵呵地说,“没事,灭苦之道,实是真道,我这是在践行真道呢。”
徐晗玉皱起眉头,她同淳于冉萍水相逢,虽然同是沦落此处,但她的确不忍连累他,“我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走哪条路,去往何处,其实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你又何必呢。”
淳于冉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以后异国他乡恐怕就吃不到这样的食物了。
“你说的这些,放在我身上,又何尝不是呢。再说了,你右手不便,我也不忍心啊。”
“好了,我心意已决,若是不幸你我二人一同葬身黑山,那对我而言,也不虚此生了。”
徐晗玉默然,他们都是已经走投无路的人了。
既然下了决心,两人便做足准备,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上了黑山。
小毛驴和老马自然是不便带走,徐晗玉将它们送给了一队也要去天竺的客商,希望日后有缘再见吧。
花钱请的当地人只愿意把他们带过前面两座山峰,再往后,大雪漫天,荒草绝迹,他也不愿意走了。
一路向前,空气好像凝固住了,除了呜呜的风声什么也听不到,两人为了节约体力也很少交谈。
等到了夜里,气温降到了极点,惨白的月光下,这连绵的山就像是一座座高大的枯坟,或许这就是她的埋骨之地吧,徐晗玉心想。
那个当地的向导是个老实人,虽然收了不菲的报酬,但是心里还是记挂着这两个不要命的偷渡者。
那外邦有啥好的,为了离开国境,竟连命也不要了。
他摇摇头,待回到镇子上,忽然发现整个镇子变得不寻常起来。
“这是咋了?”他问熟识的茶馆老板,原本还算热闹的小镇冷冷清清,街上全是一脸凶相的兵士。
茶馆老板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来了朝廷里很大的官,亲自来捉拿什么逃犯哩。”
“咱们这里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逃……”话说到这里,他有些顿住,那两个冒死也要翻越黑山出国境的人莫非就是朝廷的逃犯?
茶馆的老板见他脸色忽然一变,好奇地问,“咋了,你知道什么消息不成,对了,你这几日跑哪里去了?”
话没说完,那向导摆摆手,径直往家里回去了。
已经是第四天了,当那一轮磅礴的红日从东方再次升起时,徐晗玉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她不想再往前了,就安息在此刻吧。
“徐晗玉!”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是淳于冉吗?可是这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她勉强睁开眼,竟看到了谢斐的模样,都说人临死之前会见到自己的执念,难道她的执念竟是谢斐?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徐晗玉再次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不在荒山之上,竟然在锦帐之中。
“杜充媛你醒了?”一个穿着宫装的小侍女惊喜地说。
“杜充媛?”徐晗玉一开口,嗓音沙哑地不成样子。
那侍女贴心的端过水杯递到她嘴边,徐晗玉口渴的紧,俯身喝了一大口。
她怎么会在锦绣闺阁之中,这侍女又怎么会唤她杜充媛,难道她这是在做梦吗?
“充媛娘娘,奴婢一会儿就去告知付大总管,说不定陛下也会来看看呢!”
徐晗玉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问“谁是陛下?”
小侍女有些发懵,“陛下就是陛下啊,大乾的陛下。”不然还会有哪个陛下。
“谢斐?”
这杜充媛居然敢直呼陛下的名讳,小侍女吓得脸色惨白,连主仆之别都顾不上了,赶紧伸手捂住徐晗玉的嘴,“娘娘可不能这么说,会被杀头的!”
徐晗玉的心直直沉到底,原来真是谢斐啊,她还是没有逃开他。
她冷静下来,用眼神安抚住小侍女,示意她将手放下来,“你叫什么名字,进宫多久了?”
小侍女有些忐忑,“奴婢名叫喜儿,刚进宫半年。”
徐晗玉柔柔一笑,“喜儿,我刚醒过来,脑子还有些糊涂,你能给我说说这段日子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喜儿不疑有他,一股脑地全说了。
在她看来,徐晗玉叫杜若,是边城一个小县官的女儿,前些日子陛下御驾亲征攻打外族,在路上宠幸了她便带回了宫。可惜半路她突发急病,昏迷不醒,陛下给了她一个充媛的名分就置之不理了。
她是喜儿进宫后正儿八经伺候地第一个主子,原本喜儿还担心她长睡不醒,自己的前程没了,现下看她醒来别提多高兴了。
“娘娘,陛下心里定然是有你的,之前你生着病陛下一时想不起来,现下你好了,日后多在陛下跟前晃一晃,陛下自然就会宠幸你了。”
徐晗玉无奈地一笑,她这边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喜儿倒是迫不及待要鼓舞她去争宠了。
但是喜儿有一点说的对,她的确要去谢斐面前晃晃,有太多事她要问清楚了。
这首要的,淳于冉怎么样了,还有他既然能顺藤摸瓜找到她,那秋蝉他们是不是也被他找到了,他们可还好?想到这里,徐晗玉便有些心急如焚,可惜她现下刚醒来,身子虚弱的很,下地都很困难,也只能按捺住性子慢慢等了。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这期间除了喜儿,徐晗玉还见过一次喜儿口中的付公公,是个二十来岁的太监,看着滑不溜秋的,对待徐晗玉也没有特别的态度,只是送了点药材,就没再来过了。
谢斐更是没有影。
喜儿倒是也去帮着徐晗玉打听消息,但是她人微言轻,哪里能知道陛下的行踪。
徐晗玉住的这处院子很偏,名唤“飞燕宫”,主殿住的是个姓陈的美人,刚进宫时得了几日陛下的宠幸,最近也是惨淡的很。
徐晗玉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她能走动之后,便主动去向这位陈美人问安。
陈莹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人长得柔媚动人,就是性子骄纵了些,在这全是人精的后宫自然讨不了什么好,是以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罢了。
饶是如此,她的品阶也足以压过徐晗玉。
瞧着温顺行礼的徐晗玉,陈莹莹有些不屑,虽然看着是个美人,可惜上了年纪,又是个病秧子。
不比常年养在深闺的贵女,徐晗玉这一年来风餐露宿,皮肤难免糙了些,再加上大病初愈,整个人的确没有气色。
“有什么事吗?”陈莹莹懒洋洋地说,她可没有精力来应付一个不受宠的充媛。
“回禀美人,嫔妾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未能得见美人,现下特来向美人问安。”
倒是个知道规矩的,陈莹莹也懒得刁难她,“知道了你回去吧,没什么事不用过来。”
徐晗玉面露难色,有些踌躇。
陈莹莹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吗?”
徐晗玉惶恐跪下,“回禀美人,原本嫔妾不应僭越,但是有一事还欲告知美人,顾……皇后娘娘曾与嫔妾有过几面之缘,嫔妾受过娘娘恩惠,一直未能报答。现下机缘巧合入了宫,还望美人通传一声,能让嫔妾当面答谢皇后娘娘以了心愿。”
以徐晗玉现在的位阶,根本无法直接求见皇后,是以只能曲线救国。
陈莹莹挑挑眉,这个什么杜充媛的竟还和皇后有过交情,但是她虽这么说,皇后那边说不定早不记得这人了。不过左右一句话的事,她又不是想去陛下面前露脸,例行问安的时候顺嘴提一句也就是了。
“那你可有什么凭证?”
“嫔妾小字阿玉,皇后娘娘是知道的。”
-------------------------------------
“阿玉?”顾濛有些失态,手中的茶盏不小心翻了过去。
陈莹莹原本还以为徐晗玉是胡诌的,现下看皇后这模样,到有几分可信了。
一旁的几位嫔妃也跟着凑趣,“咱们皇后可是大善人,到处都有妹妹受过姐姐的恩情呢!”
“噗嗤,”坐在一旁的沐贵妃忽然笑了出来,“我们皇后娘娘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应该叫活菩萨,可不食人间烟火呢,哪里像我们这些俗人,只知道涂脂抹粉招摇打扮。”
最近汉东闹洪灾,顾濛以身作则,倡导后宫节俭度日,一来为了祈福,二来为了筹钱赈灾。
顾濛清心寡欲惯了,吃斋念佛就当是日常修行,可是其他嫔妃就没这么乐意了,尤其是沐可婉,最喜爱绫罗绸缎珠宝翡翠,吃穿用度更是极尽奢靡,对皇后这沽名钓誉的做法早就心存不满,这是在借题发挥呢。
其他人自然也听出来了,不过沐可婉可是陛下跟前的宠妃,皇后都不敢说什么,其他人哪里敢置喙。
顾濛压下心里纷繁的思绪,也不在意沐可婉一贯的讽刺,正要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谁是俗人呐?”
满屋的妃嫔闻声即刻行礼,陈莹莹更是紧张得理了好几次鬓发,上一次她见到陛下还是去岁的中秋呢。
比起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