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慧娘
秀女们住的宫殿偏远,一旁便是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韩沫被太妃传召离开了几日,现下不知从哪里传出她蛊惑帝心被太后申斥了回来,众人对她或嫉妒或不屑,除了几个蓄意巴结的小官之女,其他人都不愿和她接触。
练完早课,一个小太监在给韩沫递早点时,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短信塞进了她手心。
韩沫回到自己房后,展开信笺,竟然是顾煜给她的。
是了,顾煜在羽林卫里当值,就在宫中,对于她进宫的事情想来是有所耳闻,韩沫只是没想到经过元宵那一夜,顾煜还是没有死心。
竟比起顾晏还要死心眼一些。
信的内容很短,应当是匆忙写下的,大意是关心了一番她的近况,最后委婉提了一句他会想办法将她从秀女这个身份中解脱出去。
韩沫心里一暖,她也只是在他面前提过一句厌恶宫里面那种笼中囚鸟的生活,他便知她心意,并记在心上。
只可惜他这份赤忱,她无法回报。
夜里秀女们累了一日,个个腰酸背疼早早歇下,韩沫独坐窗前,看着那栋遮挡了月色的高楼。
“啪”,一颗小石子砸在窗下,韩沫抬头前方黑漆漆的全是草丛,远远的似乎有个黑影看不清样貌。
韩沫担心是顾煜夜闯内宫,悄悄从窗内翻了出去。
“煜表哥?”韩沫轻声唤道,那人却未出声。
看来不是顾煜,韩沫又想到一人,“陛下?”
“呵,”那人轻笑出声,只是这声音里多少带着些隐忍的怒气,“你认识的哥哥倒还挺多,那些小崽子毛都没长齐有什么好的。”
这话实在是太酸了,韩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嘛!”
谢储见她对自己这爱理不理的不耐烦样,同在旁人面前判若两人,心里无名生出一股哀怨之气。
上前抓了她的手,韩沫想要甩脱,却听他低声说道,“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韩沫也不想闹出动静让人发现,只好耐着性子随他去。
谢储牵着她的手,两人无声行走在这寂静的夜里,月色溶溶,有那么一瞬间,谢储就想牵着她一直走下去。
“你离谢乐远一点,那小子脑子有问题,不是个省油的灯。”谢储叮嘱道。
“再有问题,那不也是你亲生的儿子,你这个做父亲的丝毫责任不负,还好意思怪他?”韩沫忍不住讥讽,谢乐小时候多么可爱啊,就是因为得不到父爱才逐渐扭曲的。
谢储忽然停下来,“他不是我生的,我就没有碰过顾濛。”
啊?合着除了谢烟,他还有谢乐这么一顶绿帽子?
“那他是……”
“是谢游的,这不上赶着做摄政王吗?”
谢储神色平静,仿佛在说的事情和他毫不相关,难怪谢乐从小不受待见……等等,这意思不就是说上辈子绿了他的男人这辈子成了他爹?
“噗嗤,”想到这里,韩沫忍不住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谢储重新牵着她的手往前,“你笑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没意思,韩沫撇撇嘴。
跟着他一路到了摘星楼。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谢储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东西上辈子没来得及给你看,若这辈子再不让你瞧瞧,我怕自己又一次心梗而亡。”
哦,原来他上辈子是心梗而亡的吗。
这楼奇怪的很,竟然没有入口,韩沫看着谢储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楼的侧面才开了一道狭窄的通道,难怪无人把守。
摘星楼不仅高耸,内里也很宽敞,虽然能得出很久没有人进来了,但是屋里的陈设并不如何老旧,看来当初这里的主人安置的很好。
谢斐轻车熟路的点燃油灯。
前面三层全部摆放的是一些古玩字画、绸缎珠宝。韩沫啧啧称奇,“原来你修这么一栋楼就是为了作国库使的吗,哦不对,应该是你自己的小金库。”
“徐晗玉,”谢储第一次喊破她前生的名字,徐晗玉心里一突,已经多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仔细瞧瞧这些东西。”
徐晗玉瞧他一眼,随手将手边的一幅字画打开,“这……”她睁大眼睛,这分明是她少年时期模仿画圣的作品。
不仅这幅,这里所有的字画全都和她有关,即便不是她所写所画,也是她在北燕时收藏把玩的。
而那些装着珠宝首饰的妆奁里面也全是女子所用,有一些是她的旧物,有一些虽然她没有用过,但也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你怎么收集的这些?”许多东西若不是当下及时保存,早就消失在经年的战乱和流离中了。
谢斐倚在廊柱上,静静地望着她,“刚攻下北燕我就把你住过的地方都封存了,无论是侯府、公主府还是你后来住的丞相府,还有一些是从你那里流传出去的,我让人在市场上留意,一方面也是为了找你的踪迹。”
谢斐走过去,从徐晗玉面前的一个精致的木匣中,取出一枚荷花白玉簪,细看上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纹,不过都被人精细的粘补好了。
另一个箱子打开,满室生辉,恐怕大乾所有的夜明珠都在这里了。
“这些东西我一直在收集,原本是打算我们成婚时给你做聘礼,可惜一直没有送出去。”
谢斐语气淡淡,徐晗玉却听出他话里无尽的遗憾。
成婚呐,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的吧,韩沫轻轻拿起一颗色泽圆润的夜明珠,在这暗室中栩栩生辉着。
再往上走,这一层则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卷轴,谢斐将油灯举到一幅画前,痴痴瞧着,徐晗玉走过去,这画里是一个华服少女高高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上,下首是匍匐着的少年郎。
这是在北燕安国公主府上,她羞辱谢斐的那一幕。
“你……”徐晗玉此刻心情万分复杂,连这样屈辱的一幕,谢斐都把它记下来,这多少有些变态了。
谢斐的目光从画上那个高傲的少女身上移开,瞥了一眼徐晗玉,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你觉得我是个变态?”他轻轻扯开嘴角,不在意地说,“这个算什么。”
他把油灯举高,徐晗玉打眼望去,这悬挂着的无数卷轴都是她的画像!
她一张张看过去,从她的少女时期到最后那几年,有坐卧有动态,有些场景谢斐也在,但也有很多场景谢斐本不应该在的。
徐晗玉站在最后一幅画前,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几天,她站在漫天烟火中,一脸醉态,手里还拿着自己粗制的桃花酿。
原来那日不是一场梦啊。
她颤抖着手,握紧又松开,那些她不愿意去回忆的冰冷和孤寂,凭什么、谢斐他凭什么把它画下来,作为他深情的佐证。
徐晗玉心里陡然生气一股火气,她上前三两下就将画纸撕碎,撕完了这一幅就去撕下一幅,那些谢斐精心绘制的画作全部被她不留情面地毁掉。
谢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
徐晗玉不知撕了多少,精疲力尽,终于她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谢斐蹲在她身前,抽出丝帕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泪水,像是对待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别伤着手,改日我帮你全烧了。”他温柔地哄着她。
“你这个疯子!”徐晗玉恶狠狠地说。
没想到谢斐反而笑起来,“嗯,我是个疯子。”
“你是不是有病啊谢斐!”
谢斐笑得更开怀,“对啊,我病得可不轻。”
徐晗玉摇摇头,她不想继续和这个疯子说话,可谢斐却不准她走。
“还有最后一层,看完吧。”
他半搂半哄,将徐晗玉带上了最后一层。
这一层很高,爬上去的路上贴满了符咒。大半夜的,徐晗玉觉得心里渗人。
“不用害怕,这些全是用来保佑你的。”谢斐安慰她。
“呸呸呸,我不稀罕。”
到了顶层,出乎徐晗玉意料的是,和之前的楼层相比,这里简直空空如也,只有头顶有一大块弧形的琉璃窗,可以看见天上的繁星。
难怪叫摘星楼,的确有那么一点手可摘星辰的味道。
谢斐拉着她到了一边,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似乎按下了开关。琉璃窗的正下方缓缓伸起一张水晶床。
或者说,水晶棺材更适合。
徐晗玉转身想逃,谢斐却挡住她,“乖,没什么好怕的。”
徐晗玉真的有些腿软,上辈子谢斐虽然脾气不好,性子古怪,可还没有偏执成这样,她现在总算相信上辈子他死之前是疯疯癫癫的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虽然你已经不相信我了,但我总得把我的心剖给你看看,我不想再让你误会什么。”
谢斐将徐晗玉带到棺材前,把徐晗玉遮挡在眼前的袖子给扯下来。
棺材里果然躺着“徐晗玉”,不过让徐晗玉心里好受一点的是,这个“徐晗玉”至少是栩栩如生的。不知道谢斐用了什么法子,整个人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看不出一点尸体的痕迹。
她忍不住凑近仔细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恐怕这世上也没有别人了。
“啊!”她刚凑近就被棺材阴影中的一具白骨给吓了一跳。
谢斐搂住她,轻拍她的背,“别害怕,那是我。”
谢斐?什么意思,徐晗玉没有反应过来,谢斐的尸体不应该葬在皇陵吗?
“皇陵里面是我的衣冠冢,毕竟我这么变态的人呐,当然要和你躺在一起。”谢斐调侃道,看见自己前生的躯体如今只残留一具白骨,他竟还有心情逗弄。
“为什么你不把自己的尸身保存好一点?”弄成这样不是吓人吗。
谢斐觑她一眼,“你以为让尸身不腐是这么容易的吗,翻遍天下,我也只找出一块可保尸身不腐的神钰,已经含在你嘴巴里了。”
徐晗玉咽咽口水,这种好东西倒也不必特意留给她,她上辈子想的可是身后一把火烧了就算了。
“况且也没有这个必要,若不是我和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不会有人能看到的。”他还活着的时候,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腐烂,至于他自己,死都死了他还在乎什么。
“你搞这么一栋楼,究竟是为了什么?”把这些和她相关的东西统统存进来,谢斐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天她听了许多漫无边际的猜测,如今当事人既然还活着,她想要问清楚。
“你说呢?”谢斐反问她,“徐晗玉,你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徐晗玉沉默了,正如她方才撕毁那些画像时的复杂心情,她知道这一切是为了她,是因为他爱她,这份爱并没有随着她的死去而消亡。谢斐劳民伤财发了疯一般修这样一栋楼,就是要将这份爱凝固在此地,摘星楼,他这是想要摘下漫天星辰送给她啊。
水晶棺材里栩栩如生的“徐晗玉”和那具白骨,就是谢斐想要剖出来给她看的心。
可是那些伤害也是切切实实的啊。
最后在长门殿里那孤寂的日日夜夜,她到底意难平。
徐晗玉推开谢斐,抬起头凝望着他的眼,这眼神千百次都写着她的身影。
“我看到了,谢斐,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了。”她微笑道,语气却哽咽。
“可是……”
“不要可是!”谢斐触碰上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他不想听什么可是,上辈子那些发了疯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否定他们的话语。
这吻绵长而深刻,谢斐颤抖着唇,轻轻与她分开了一寸,额头相贴,他的心就像是泡在一汪苦水之中。
“我试过了,阿玉,我上辈子给老天许愿,只要能让我再看你一眼,哪怕我们擦肩而过,只要再看你一眼,我就死而瞑目了。可是啊,老天真的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却做不到只看你一眼,你知道吗,在认出你的那一刻我这辈子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从谢储的床上醒来,谢斐丝毫不关心现在是谁做皇帝,这江山如何了,他心里只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既然老天能让他重活一次,是不是代表他还能见到她?
就是抱着这样的希望,他才能勉强应付这陌生的世界,他才能面对谢游还能装他儿子。
幸好啊他真的再见到她。
在发现她也带着前生的记忆还能认出他的时候,巨大的欢愉和恐惧一起涌上他的心,他的阿玉真的还在,可是也同时怀揣着对他深深的恨意而来。
“我以为只要能看着你就好,哪怕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我都可以接受,可是我真的做不到,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说话,我觉得我都快要疯了。”谢斐冷静地说,“我想如果亲眼看见你和别的男人成亲生子,我大概会拉着你再去死一次。”
徐晗玉有些发抖,她最近的确有找个老实的男人嫁了算了的计划。
“……那如果我这辈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