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黄泉小甜汤
“阿夜,你要不要,喝酒。”他低沉柔软的嗓,有些哑了,话又说得很慢,倒真像浸透了美酒。
很久没人叫过她阿夜了。
这两个字从花灼口中说出来,很陌生,但并不反感。
酒?
咏夜朝院里看了看,明白了。
“你不会喝了……整整两坛子那个酒吧?”
一杯上头,两杯横躺,三杯醉下黄泉的,黄泉小甜汤。
花灼没理这话,仍旧单手拎着酒坛,见咏夜不来,索性起身,朝她走来。脚底下却虚浮了一个踉跄,手又撑得久了,坛子便直接往地上摔。
咏夜心疼那酒,统共就四坛,喝了两坛,不能再摔一个了。
眼疾手快救下了。
人也就靠花灼更近了些,他浑身的酒香,掺着身上的药香和一些草木之气。
“你怎么来了?”咏夜问。
“天黑了,中山神官,当然要回中山神庙。”
“这件事,我……”
“我都听见了。”他打断了咏夜的解释,“我扯不扯谎,对你来说并没什么所谓。”他声音很轻,仿佛呢喃自语,“我还以为你多少会生气的。”
“我没什么可生气的,你有你的难处。”
“那你和景容生气了吗?”他没来由嘟囔这么一句,然后毫无预兆地挡在了咏夜面前。
离得很近,整个人靠过来,他的影子投下,将身前人牢牢拢住,带着一股不容人逃脱的压迫感。
咏夜竟然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印象中的花灼,总是嬉笑的、无所谓的,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两人站在一起时,他也总是略站在自己身后,在退一步便能到的地方。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花灼,静默、压迫、不容置疑。
那下意识地一退,尽数收入狐狸眼中。他似乎有一些烦躁,还有一点委屈。
我不过只是,离她近了一步。
“为什么选景容而不是我呢?”他故意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低下头,逼得咏夜微微含着眼帘。
“你说什么胡话?”她听此言,觉得奇怪,可又不能抬头,俩人离得太近了,一旦抬起头,就要碰到了。
可即便努力往后退着,姿势仍旧暧昧,她垂着脸,略略蜷着身子,看上去就像埋头在对方怀
里。
“他哪里比我好呢?仅仅是因为,他什么都告诉你,而我却没有吗?”
“那我也可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不是说,他也犯过一回错吗,差点儿送了命?我也只瞒你这一次,凭什么原谅他了,却不要我呢?”
咏夜被这反常而迫切的语气问懵住了。
“我觉得,你可能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她斟酌着,尝试稳住眼前这醉鬼。
“你不要我,为什么还下场救我呢?”
花灼一直垂头看着她,近到能看清那分明的长睫,和微微发红的鼻尖。
“我下场是因为……”咏夜不由得抬头解释,就撞上了花灼的眼,其中含着热烈的深渊,带着一些从未见过的邪气,直白而潋滟地看着自己。
而花灼,终于等来了这一眼对视,他抓得很准,咏夜鼻尖几乎撞上自己的下巴,就在这时,他往前近了一步。
咏夜话没说完,只忙着往后退。抬手推住了花灼的前襟,想借此保持岌岌可危的距离。
可她忘了手上拿的酒。
哗啦一声碎在脚下,吓得她在人家怀里一激灵。
清冽的酒香不管不顾地飘散开来,熏得人眼睛发红,心里发晕。大概这酒,光闻一闻,也是可以醉的吧。
咏夜从没在一个男子面前,这样狼狈过。她定了定神,站稳了脚跟,手掌一使劲,撑开了二人的距离,看着那双不甚清醒却格外深邃的狐狸眼,正色道:“救你是不想让你被小人所伤,至于神官的事,我当时一下子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可以多想想吗?”他反手指指自己,“想想我,做你的神官。”
可真是醉得厉害了,两坛下去幸而没下黄泉,却开始说胡话了。不能跟醉鬼较劲,这个时候,多顺着他一些,便能早把他拖回屋睡觉。
“行。那我明天多想想。”
看他这样,反正明天醒过来全忘了。只要能让他消停下来,答应什么都行。
“你喝太多了,进去睡吧。”咏夜试探着引他往厢房走。
这次倒是很听话,由着人牵着,走了两步,却停了,稳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
咏夜回过身来拽,一下还没拽动,再一下,那人忽然得逞笑了。等她反应过来,长手长脚的整个身子,之间伏在了自己身上,怕她禁不住,还从后背扶了她一把。
花灼自然而然将额头撑在她肩膀上,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
“阿夜,我伤得特别重。而且好冷啊。我们狐狸特别怕冷。”
真当自己是狐狸身了,说话间,还皱着鼻子蹭了蹭脑袋。咏夜的衣领上有一圈暖和的绒絮,他便辗转着想往上贴。
“我……”咏夜半张脸殷红,半张气得发绿,“我打你了啊。”
没动静。
“哎。”咏夜戳戳他肩头,“别这么睡着了啊。我扯不动,可真就给你扔院里。”
还是没动静。
“花灼?”
又过了一会儿,肩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句:“他们都说,从前的我不是这样的。可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咏夜抬起来去拽他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这句话,他说得很冷清,很无奈。
所有人都见过他落魄之前的样子,所以顺理成章得觉得,那才是他应该的模样,恣意、潇洒,不往不利。所以有意无意地不去相信,那样明亮的人,会被子虚乌有的罪名击垮。所以一意孤行地认为,只要坚信着他的清白,他所遭受的一切,便能轻易释然。他便能真如自己表现出的那般无谓,然后便会曾经的花灼。
但咏夜不一样,她从没见过那个意气飞扬的风神官,她打最初认识的,便就是眼前这个人。
也从来没觉得,这个花灼,有什么不好的。
咏夜鬼使神差般拢过手,缓慢地,试探着,轻轻拍了拍他背。
“据我所知,你以前,不如现在好。”
花灼听了,便笑,仍垂着手,害怕抬起来回拢住,她就要松手了。
“阿夜现在说的话,明天可要记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