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青要山·斩
咏夜的目光追着花灼,出了屋,门板合上,视线便断了。
他虽走得稳当,可方才那手无意间挨过来,擦过皮肤那下,仿佛挨上了一块冰。
这得多冷啊。
他却还跟个没事人一般撑着。
咏夜不知道,以一个神仙的修为与体魄,可否够抵御这样彻底的极寒,而毫发无伤。
她只知道,自家这只狐狸,被散了半身修为,服了一整个年节的苦药,临来青要山前,才喝下最后一碗,草草混了个痊愈,便随自己出来了。
他受不得这些罪,他也本该不受这些罪。
门吱呀一响,咏夜侧过身,来人却不是花灼了。
她视野还雾蒙蒙的,就瞧见门口有个白头发白胡子,满脸褶子,精神却格外矍铄的老者,正疾步朝自己走来。
这便是传说中的药神老头儿了。
眼神兀自往后越,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掌宽的缝子,打眼,就能瞧见花灼晃动的衣摆。他在外厅,不知与谁在说些什么。
未及多看,视线就徒然被挡上了。
“伤员啊,得先顾自己。外头那是个傻的,姑娘你瞧着聪明伶俐,可别学傻子哟。”
药神老头儿倒挺自来熟。他这话说得很不错,在医家眼中,敢这么糟蹋身子的“狂徒”,那可不就是傻子吗?
“前辈,我……”
“来来来,先从这个大棉被里出来,我给你瞧瞧啊。”药神往床沿子上一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直嘟囔,“好家伙,弄这么冷呐。”
他缩着脖子,左左右右看了看咏夜的面色,又搭了脉,前后不过三口茶的功夫,便抖搂着衣摆站起来,摆摆手道:“没事了,没事了啊。你下地活动活动,出去多晒晒太阳,太冷这屋里头。”
老头儿只留下两句话,袖着手,这就准备要走了。今日里他原本正在棋局上头,还未过半,就被三七九号庆忌破门而入,急嗷嗷就给拉走了。
救人第一名,玩乐第二名。
既然现在这人救过来了,可不就得急着回去。今日那棋,局势大好啊,他惦记呢。
咏夜一句:“多谢前辈。”话音还没落地,这老头就摆摆手,蹭蹭蹭往外头走了。
那自然也是一出门,就被外厅给拦下了。
“前辈,怎么样?”花灼做风神官时,麻烦过药神不少回,也救过这满身药方子、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儿不少回,二人算熟识了,所以便不再讲虚礼,口气里的急切也不必遮掩了。
“无事了,无事了。”药神摆着手,刚要疾走而过,可这一打眼,瞧见了花灼的面色,这一瞧可好了,棋局突然变得不那么紧要了,救死扶伤的大脑又占领高地了。
“等等啊,等等。那姑娘是没事了。你,我看有大事。”老头儿个子矮,连花灼肩膀都够不着,但他力气可够大,一把就将预备推门进屋的狐狸给薅回来了,“你过来,我搭搭脉。”
搭搭脉,这是药神师徒祖传的见面礼。
“您家徒弟给我一早搭过了。”花灼推脱,他要去看咏夜啊。
可老头儿不松手,他那儿推脱得过啊。那手指头就跟最顽固的老藤条一样,死攥着他腕子,语气还相当不善:“她把脉,是看你当即会不会死。我把,是看你后头会不会死,能一样吗!”
花灼知道,教这“老藤条”给逮着,今天无论如何是赶不得这个紧了,索性也就站住了脚,老老实实给他瞧。
“小子,怎么不莽死你啊。”药神扶着脉象,摇头骂他,“上一次动你的咒,是什么时候?”
“啊?”花灼没想到这位能一把子摸出他的妄念咒。
“啊什么啊?!”老头儿瞪他一眼。
“年前吧,打过一次架。”花灼老老实实回答,“是云家的军医给瞧的,喝了一阵子药,刚好了。”
他还以为,把军医搬出来,就能安一安药神的心,至少别再骂他。
结果还适得其反了。
“哦,云家的啊,那就不能怨医者了。”药神一手顺顺胡子,一手还攥着他,生怕人跑了,“人家军医怎么说的?啊?让你这么用修为了?刚好了,你也知道刚好了,还拿自己当冰雕药引子,不要命了是吧?”
“那……”花灼哪敢跟这位争辩啊,只能就笑嘻嘻的,一点一点掰腕上那只老藤手,“我这不是,也没别的办法了吗?得救我们家神主啊。”
药神这才哼了一声,没接着骂。
还真叫这狐狸给说着了,法子虽然冒进,但当时那个情况,这也的确是最有用、最稳妥的办法了。
“我这不是仗着有您接着,才敢的吗?”狐狸惯会花言巧语,哄老头也是一样手到擒来,“再说了,您这功力,起死回生不在话下,医活人,太过浪费。”
药神抖了抖袖子,没理他这一茬。
“况且啊。”狐狸知道人家老前辈断不会跟他这小辈计较,遂更顽劣了些,“况且我这不是,人也救回来了,自己也没搭进去。两全其美,您合该夸我才是。”
老头儿白眉毛一抖,眼睛立时瞪起来,抡圆了胳膊给他背上糊了一巴掌,啪一声脆响:“还耍嘴皮子?就得替你师父揍你,他要是还在……”
药神顿了顿,反应过来没往下说,一时嘴快,戳这小子痛处了。
花灼只是笑笑,没言语。
“药呢!药呢?”老头儿忙斥喊起来,“小苓!”他三两步上去,一把推开了大门,正瞧见竹苓两只手几乎不够用,全占满了,拿一堆东西往这边走。她身后,跟着一只浅金皮毛的小兽。
“来了,库里缺几味药材,我叫芝芝现出去寻的,这才熬好。”
芝芝便是那小东西的名字,这是药兽,竹苓从小养的,寻药材的本事堪称一绝,可在百里大林子中,精准地找到一株小草。
竹苓拿了好些东西,此时一样一样往花灼手里递。
“这个拿着,随餐服下。这个,若有什么地方发寒,可外敷。这个,拿着,手炉子,用的九重天阙的好炭,经久不灭的。”把这些都交代好了,才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棉布,折了几层,托着手中仅剩的一碗汤药,递给花灼,“这碗,趁热,当下就喝了。”
花灼伸手直接去拿,却被竹苓躲了:“垫着帕子,你那手,该把药给冻冷了。”
“多谢。”花灼按规矩拿了药碗,便想进屋。
“哎,做什么去?赶紧喝啊。”竹苓是真的看不懂这人,傻啊,对自己的身子都不上心的吗?
“小药神放心,进去便喝。”狐狸手扶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我可得拿这碗苦药,去做一桩心疼买卖。”
“哈?”竹苓还想追问,就被她师父给拦了。
老头儿活这么大,什么没见?什么猜不到?
“哎,行了,我们出去吧。人家俩人的事,苦也能当甜的喝。”
“不是……”竹苓没明白啊,她还想着辩一辩呢,就直接被老头儿扯出屋了。
“不是什么不是,后头的药方子拟好了吗?这是你的病人我可不管啊,我得走了,还有一盘子棋面,这等半天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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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灼关上门,把这师徒二位的争辩关在外头。
屋里很静,还有点冷。
咏夜仿佛没听见动静一般,窝在床上发愣。
折腾了一天,这会子太阳都快落了。夕阳初现,橘黄的光斜打进来,正落在她的下巴上,再直直投上床板。
她被光晃着,仍一动未动,是真的想事情愣了神。
在想,那一个吻。
那其实根本算不上一个吻吧,更像是小动物对主人的厮磨,就好像从前养的猫儿,会凑过来用温热的鼻子,蹭她的脸。
她努力地去联想,想那只猫,想狐狸和猫,也并无太大区别。
可越这么去混淆就越烦躁。
因为她知道啊,她感觉到了,唇间的厮磨带起来心里那股子慌,飘然的,滚烫的,无所着力、软绵绵的慌。
什么猫啊,什么狐狸,怎么可能一样呢?
那是花灼,一个男人,狡猾的、漂亮的、强大的、温柔的,是亲口说喜欢自己的那个男人。
所以,这当然是一个吻啊。
他是克制极了,才浅尝辄止。
咏夜能看出来,即便刚刚转醒,脑子里全是懵的,视线里也雾蒙蒙,但也看得分明。
花灼几乎结着冰碴的眼睛里,涌动着失而复得的欲望,贪婪又明亮,漩涡般侵略出来,却又被生生按捺下去,化作浓成过分的温柔。
而后那冰碴化开,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的,滚烫的,仿佛求而不得,却又不忍强夺的一滴眼泪。
他总是这样,把喜欢表现得明明白白,连同爱之所及的克制,也毫不收敛,一抔捧上来。于是连带着那克制,也全都变成了喜欢。
这是一个在越界边缘试探的吻。
如果只是反感狐狸的放肆,咏夜不会纠结。
她太知道怎么面对反感了。
对阵一份不想不愿的,他者的钟情,多容易的事。不就是划个战场,打一套无情刃吗?
她向来擅长这些,也从不会在战场中怯懦。
最多最多,只会觉得歉疚,就好似片叶不沾身的情场高手,辜负了对自己掏心掏肺的青涩少年郎。
可这不是歉疚,不是战场,也不是不想与不愿。
她其实并不怕那个吻,两人都不理智,迷迷糊糊中的一次采撷,作不得数的。
怕的,是自己明明已经醒过来了。
不是要回报花灼的救命之恩,也不是被眼前的美色迷了心智。
清醒的那一刻,虽然就仅仅一刻,她还是想了。
她想,或许是可以承受这样一个吻的。
如果花灼没有忍耐,如果他就是给了她一个真真切切的、深沉的吻。
如果他就是蛮横了,强取了。
还会如上一次那般,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吗?
咏夜不知道了。
这才是一切慌张与害怕的缘由。
彼时彼刻,她脑子乱着,眼睛看着花灼一步步走近。
看见他低垂而略显疲惫的眉眼、冻得愈发冷白的皮肤和不甚潇洒的步子。
这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
他救了我的性命。
而我……
“发什么愣?”花灼打断了咏夜的遐思。
仍带着一身寒气,顾虑着咏夜才好,没敢太往前凑,而是矮身下来,靠着床腿窝在地上。
他半伏在床沿,搁下手中药碗,笑着,目不转睛地瞧着咏夜。
“觉着好些了吗?药神前辈说你应当无碍了,若还有哪里不舒服就说,可别囫囵过去。”
咏夜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
“那便好。”狐狸翻过身,伸了个懒腰,头就枕在床边,压上了咏夜的一角被子。
他仰着,逆着鲜艳的夕阳,眯眼看她,盘算着,该为自己的舍身相救索要些什么奖励。是那一个吻,没有被退拒,没有事后的冷情冷语,这才教他得意忘了形,以至于没有发觉咏夜眼中的游离,而将她彼时的寡言,归结成了大病初醒后的愣神。
“倒是你。”咏夜看了看被随手撂在一旁的药碗,提醒他,“怎么还不回去歇着。”
来我这里作什么?
不要来找我了,看着你,我什么都想不清楚。
“阿夜,我做得好不好?”狐狸懒散地伏靠在旁,他目的尚未得逞,于是所答非所问,慢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