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僭越(修)
两颊嫩生生的奶膘还在微微抽动,本是根根分明的软长睫毛,这会儿被泪打湿,一缕缕地贴在眼睑下。
徐嬷嬷瞧着,心疼不已。
她看向摇床另侧的人,忍不住哽咽道:“若是姑娘在,许姑娘抱着哄两句,小殿下便好了。小殿下尚年幼,实在不能没有生身母亲在旁边……”
姜洵默默盯着儿子的眉眼,并未接话。
徐嬷嬷存了几分试探的心,便提议道:“陛下,不如派人去与姑娘说一声,就说小殿下受了寒,日日哭啼不止……”
“有道是病在儿身,痛在母心。这些时日,姑娘有多在意小殿下,老奴是看在眼里的,她得了这信,定然会入宫来小殿下的。”
徐嬷嬷话毕,良久,才听姜洵黯然出声:“她已走了,不在奉京了。”
徐嬷嬷一惊:“姑娘去了何处?”
姜洵摇头:“朕亦不知。”他唇角扯出一丝牵强的笑:“说走便走,看来,她也并非如嬷嬷所想的那般在意霄哥儿。”
听出这话中的怨念,徐嬷嬷自方才那场惊愕中回过神来,当即便道:“陛下莫要怪姑娘。”
姜洵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朕不怪她,朕只是……有些想不通罢了。”
徐嬷嬷微微俯下身,给姜明霄掖了掖被子,并问了姜洵一声:“今晚,陛下可有相中的女子?”
陡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姜洵怔住,旋即,他目中浮起深重的茫然来。
所谓的美色如云,可他只觉寡然无味,神思一直在飘着。唯让他心神颤了颤的,还是那程氏女身上的熏香味道。
那股香味甚至一度,让他想起已不知去向,似要与他此生复不相见的人。
见得姜洵一言不发,目光空空洞洞,徐嬷嬷心内顿息,开腔道:“老奴今日便僭越一回,斗胆与陛下说说姑娘的事。”
“老奴说的话,陛下觉得能听,便入心去度一度,若觉得老奴处处语误,便权当老奴不曾说过罢。”
姜洵回了神:“嬷嬷请讲。”
徐嬷嬷便也不绕弯子,直言道:“老奴一个旁观人来看,陛下于章王府中所为,确是过份了的。”
姜洵目光紧了紧。
徐嬷嬷继续说道:“陛下固然有苦衷,可陛下却全然忘了,姑娘也是活生生的人。”
“陛下心有保留,可姑娘没有。”
“有些事不说,也当有不说的法子,而不是直接无视姑娘。”
“才怀上身孕,夫婿却立马移情于旁的女子,试问她怎么能受得了,怎么吞得下那份委屈?”
“位份不位份的且不论,陛下当初就算耐着性子哄姑娘两句,姑娘也不至于总是独自饮泣。”
说到这处,徐嬷嬷看向目光定住的姜洵:“姑娘旧年寄给陛下的信,陛下可看过了?”
“看过的。”姜洵木木愣愣地答,声音有些低颓。
徐嬷嬷叹了出声:“姑娘写那信时,老奴恰好在。虽不知那信的内容,可姑娘写信时的神态,老奴是瞧得真真切切的,她是何等心境,老奴不说猜个十分,七分总也有的。”
“姑娘心间那诸多不敢,皆因陛下待人太冷。在陛下跟前,姑娘委实过于卑微了。试问哪家娘子提笔给远行的夫婿写家书,会那般谨慎踌躇?”
“闻知陛下在宁源遇袭受伤,姑娘那眼泪当时便冒了出来。她心中惦记陛下,自是想飞奔去那宁源,却又担心陛下见了她不喜……”
“送避子药、冷落姑娘、纳妓为妾,这些事,若是换了旁的女子,定然要与陛下有几场大闹的,但姑娘不曾与陛下闹过,都是独自委吞了其中的苦楚。可陛下万不该因为姑娘能忍而越发欺她,更不该将她那忍视作理所当然。”
“姑娘身段低矮,并非因为她好欺,而是因为她对陛下有情意在。夫妻间举案齐眉,地位本该是平等的,无有高低之分。出嫁从夫的从字,遵的是个礼字,并非是无任听从或跟从。”
停了小片刻后,徐嬷嬷说了最后两句话。
“实话说,老奴心中盼着有朝一日陛下醒悟,能将姑娘能追哄回来。”
“若陛下意识到错,便还有补救的机会。可若陛下并不觉得您有错,老奴说上许多,也是一场枉费口舌。”
外间起了风,为免那风息入室,宫人纷纷将窗扇阖起。
烛光投射在云屏之上,轻微的摇曳,也能拉出斜长的身影。寂静之中,就连烛泪凝结,似乎都有了声响。
许久,姜洵才寻到自己的声音。
“嬷嬷费心,朕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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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福阳殿,姜洵拒绝了御撵,徒步走回东华殿。
待到了东华殿,他却又止了步。
月寒空阶,姜洵抬起双目,直直地盯着远空的明月,似是个落拓不羁的、不辨方向的旅人。
他瞧着纹丝不动,实则脑内,已然嗡嗡作响。
试问自何时起,他竟成了个爱发梦之人?
且那梦中,来来回回,皆是与她相干。
若非心底亦有深深藏蕴的慕恋,他如何会梦她又忆她,气她亦念她?
此刻他心间明晰,和离那日他问那些,也不过是发泄罢了。
当真想知她因何事而抱恨,自何时而心冷,只需稍稍一度,他便能明了。
明明许多意念已于心间飘旋已久,可为何,非要旁人点醒,他方才了悟?
是迟滞,还是倨傲?
嬷嬷说得对,没有意识的欺瞒,是至为恶劣的。
复位之事固然危险保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从未想过要告诉她,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起过,就算其中的种种妥协与周全,也是他自顾自完成的。
就连在开梁得知她生下霄哥儿时,他与杜盛的那番话,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之意。
亦是那份高傲,让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沉沦。
姜洵自怀中掏出扳指,置于手心,凝视许久。
月光如冬霜,拂照于宫阙阁角,打在飞虹般的丹艧之上。
见姜洵神色怏怏,整个人似魔怔了一般,苗钧水不由担忧道:“陛下,这风瞧着越发大了,陛下不如先回殿内?”
失焦的目光回聚,姜洵把那扳指戴于拇指之上,复又哑着声音吩咐苗钧水:“去,召孙程过来。”
夜风停了又起,扫过殿庭,吹得衣袖飒飒,卷得袍角飘扬。
姜洵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扳指。
何止儿子需要她。
他也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