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

　　眼前这个孙大夫，就是她现在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若连这根稻草也没了，她这辈子可怎么过？想想村里那些贱妇嘲笑自己的眼神，再想到沈家兴每每喝醉，就骂自己没能耐生儿子想要纳小，要真那样，她到时人老珠黄的，哪还能有好日子过……所以，她不想忍，也得忍！

　　咬碎了银牙，也得和血吞。李氏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窝囊。她稳了稳有些发抖的身子，最终还是拎着药包出了门。

　　生火，煎药，再亲自端到西厢，最后，就连喂药的活儿，她都在孙老儿的眼皮子底下做全了。即便这样，孙老儿也并没能如了她的愿，而是冷冷说了声“回屋候着”便将她打发了。

　　若在平日，阿婢看到李氏如此吃瘪，早该捂嘴偷乐了。只是今天，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姥娘的病，并不乐观。

　　孙大夫说：因为疾病的消耗，姥娘现在的身子，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就算全力救治，也至多只能活上三五年。究竟是三年还是五年，还全看沈老的造化。虽然阿婢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听到这样的结果，她还是忍不住心痛。这种痛，比前世知道身患绝症时还要痛，甚至比前世得知亲人已经放弃自己的治疗时，还要痛！

　　阿婢始终紧握着老人的手，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孙老儿还说，若想活过三年，这期间就需得用药吊着命，这药里的几份药引，都不是普通的草药，价钱不菲。更重要的是，沈老需得从饮食起居各方面层层调养，是又费心力、又费财力的一个事情，绝不是轻而易举、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

　　从他话外的意思，阿婢能感觉到，他是想劝自己放弃姥姥的治疗了。因为毕竟家境苦楚，而且全靠她一个女娃子照料，这事，任谁看，都是一项她不可能承担的事情，阿婢懂的。

　　只是……阿婢始终紧握着老人的手，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是，她不能接受！

　　若她只是这一世的阿婢，倒也罢了。但她不是，她经过一个短暂的人生，而且，那一世，她曾尝过被亲人放弃的痛苦……所以，哪怕知道是绝症，哪怕没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

　　阿婢抹干眼泪，起身正容，对着孙大夫和周郎中的方向，一字一句坚定道：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阿婢这条命，是姥娘给的。这些年，也是姥娘护着的。我不能，也没有资格决定她的生死。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一丝希望，能让姥娘她多活一日，我阿婢，便会倾尽全力……”后面的话，被一口酸涩哽住了，阿婢再也开不了口。她是想求两位恩人伸出援手，她愿意用自己今后的全部，去报答。她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他们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了。只是，姥姥的性命悬在那里，让她顾不得那么多。

　　就算她不说，她话中的意思，听的人也全都明白。

　　周蔓菁在后面，已经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周郎中也一面摇头叹息，一面抹泪。而孙老儿，则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八岁女娃儿，心浪翻涌不止：哪怕他一辈子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如此“凌驾”于年龄之上的稚女，就连那聪明不似常人的程家小少爷，在他八岁的时候，怕也不及这女娃十分之一。现如今，这样一个孩子，站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本来见惯了生死的他，竟然从未像此时这般动容！

　　后面的话，孙老儿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好似怕说晚了就错过一般。

　　“丫头，你姥娘的病，我老头儿我来治。待三五年一过，我便来接你去孙宅，这个破院子，哪是人呆的地方！”说罢，朝正屋方向“呸”了一声，就一把就抱起了阿婢。

　　阿婢还要说什么，头却被孙老儿的大手按到他肩膀上，只听他懊恼的声音从耳侧传来：“贼丫头，不许哭。若敢弄脏了我的衣服，小心我揍你！”……

　　一句话说完，屋内的几人顿时破涕为笑。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映在老少四人的脸上，暖如春光。这一年冬，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些事，要么太过于悲痛，要么背负太多心计，阿婢通通尘封，不愿记起。唯有这一日，永安八年十月十五，那三双泪光点点的眼眸，带着暖意，让阿婢记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