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珠花
低声说完,徐晗玉颈上一疼,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五日后了。
徐晗玉在一处简陋的床榻上醒过来,入目是泥土堆砌的四壁,墙上挂着一些农具,屋中只有几张桌椅。
她支撑着自己从床上下来,窗外的阳光刺得她一下子睁不开眼,她缓缓走到房门口,听到一阵鸡叫,还有鸿哥咯咯地笑声。
林姨娘正在院中喂鸡,慧娘抱着鸿哥给他喂饭,不远的伙房中飘出袅袅炊烟,秋蝉系着围裙竟然正在炒菜。
这一切都超出了徐晗玉的想象,“娘子,你醒了?”
菡萏推开院门,一眼便看见徐晗玉。
听见菡萏的声音,众人都往徐晗玉这里看过来。大家纷纷放下手头的东西,高兴地围了上来。
徐晗玉皱着眉,瞧见菡萏抱着一大个麻袋走了进来,“这是什么?”她呆呆地问。
菡萏没想到她居然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好笑地说,“是我刚刚去镇子里买的大米。”
话音刚落,院门又一次打开,胡忠进还有浩哥各拎了一只野鸡同两条草鱼进门。
见到徐晗玉,浩哥眼睛一亮,飞奔着跑到徐晗玉跟前,紧紧抱住她,“阿姐!”
他身上的鱼腥味涌进徐晗玉的鼻腔中,让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她没有死,他们也都还活着。
“好了,别堵在门口了,一会儿吓着鸿哥,进屋说吧。”胡忠进笑着发话。
众人进屋,你一言我一语,总算给徐晗玉解释清楚了。
那一日胡忠进折返丞相府,正撞见她要寻死,便将她打晕了带走,一行人出了金都一路往北,到了胡人同中原的交界处,在荒村中找了处农家安顿了下来。
徐晗玉迟迟未醒来,菡萏都想冒险给她绑个大夫来了。
“这些鸡呀、米的都是从山下的镇子里采买来的,这里虽然人烟不多,但还算安宁,镇子里的百姓大多还在安居乐业。”菡萏说。
“金都呢?”徐晗玉问道。
众人便沉默了,还是胡忠进开口说道,“五日前金都就被攻破了,不过我听说南楚军没有屠城,只杀了一直抵抗的北燕军队,城中百姓倒是无碍。”
“丞相已经殉国了。”
徐晗玉闭上眼,果然还是如此。
“公主,不,已经没有公主了,徐娘子,你现在就是一个寻常娘子,金都的事情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好好活着吧,这一大家子人可还要仰仗你呢。”胡忠进故作轻松地说。
徐晗玉却笑不出来,“我答应过丞相绝不独活,可现在食言了。”
“娘子,你别这样,”秋蝉忍不住哭道,“你不欠北燕什么,何必自苦呢。”
“你们先出去吧,我同徐娘子谈一谈。”
这些日子,徐晗玉没醒来,许多事都是胡忠进在做主,这一群人不是女子便是小孩,渐渐也有些依赖他了,听到他发话,都起身走了出去。
胡忠进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丞相的遗言,娘子可要过目。”
徐晗玉接过信笺,展开读来,渐渐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老师给我令牌的时候,嘱托道若我没能带走你,就带着大家往西走,去投奔天佑帝,继续北燕未竟的事业,可若是能救下你,就向北,换个身份活,平安就好。”
“我是个懦夫,我原本也想像丞相那样继续为国尽忠,可是看到金都遍地的尸骸,我犹豫了,我不知道继续抵抗究竟是对是错,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所图究竟为何?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那只要能国泰民安,这天下姓什么又有何区别?”
“所以我折回去将你救下来了,老师说若你活着出了金都,就将这封信给你。”
徐晗玉掩面而泣,执笔这封信的人不是那个铁面无私的王丞相,而只是一个爱护后辈的老者。
王介甫告诉她,既然活着出了金都,就当景川公主已经死了,以后就做徐晗玉。他不会怪她,先帝也不会怪她,北燕更不会怪她。
她以后是鸿哥的母亲,是浩哥的长姐,是她自己。
有时候,死去并不那么高贵,活着才更需要勇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说你活着,我们就可以不去投奔天佑帝,我只是怯懦了,不想再做北燕的臣子,希望你别怪我。”
因为王介甫知道,比起去投奔天佑帝,徐晗玉恐怕更愿意死在金都。
他是想要她活啊。
徐客卿临死前希望她活,王介甫也希望,徐晗玉擦了擦眼泪,眼神渐渐坚定,那她就活下去吧,为了那些希望她活着的人。
-------------------------------------
谢斐沉着脸将金都搜了个遍,依然没有她的身影。
“属下盘问过了,丞相府的人一共有两次出城,一次是封城前,马车里坐的是丞相府的吴氏同表姑娘王茹心,还有一个蒙着面的女郎,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这个马车是往吴江道的方向去了。第二次是城破那日,据说是胡中进赶的车,从城西出去的,他手持丞相令牌,没有人盘查,并不知道马车里坐了谁,出城以后也不知道马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谢斐坐在丞相府临时改成的指挥营,手指扣着黑檀木的书桌,寒声道,“先派一队人去吴江道,将那个蒙面女郎带回来,再派人从西城门沿着痕迹搜寻,还要派一队人往西边去追。”
西边,是天佑帝逃亡的方向。
还是不放心,谢斐想了想继续说,“马上将她的画像分发给南楚众将领,让他们四处搜寻,若有消息即刻报我。”
陈玄木有些迟疑,“这般动作,恐怕瞒不住大司马。”
“那就别瞒了,你只需要找到她。”谢斐毫不犹疑地说。
“是。”话音刚落,白谷一脸难看的走了进来。
“怎么,不是让你去盘点北燕的国库吗,这么好的差事你还哭丧个脸。”陈玄木揶揄他。
“将军,属下盘点得好好地,大郎君的人马就过来了,说是大司马有令,派大郎君来接替金都的善后工作,让将军即刻去攻打东吴。”
“欺人太甚,金都这块硬骨头好不容易才被将军啃下来,凭什么要让大郎君来捡便宜。”陈玄木忍不住说。
谢斐倒沉得住气,“大郎君人过来了吗?”
“还没呢,说是一路舟车劳顿,大部队还在后面,先派了马前卒过来耍威风。”
“呵,”谢斐冷笑一声,“那我们不还有时间吗,这次我可得给大哥留个礼。”他的眼神渐渐狠厉。
过了几日,金都的北燕余孽收拾的差不多了,谢腾姗姗来迟,一来便要同谢斐交接军权。
军营里面的将领这几个月跟着谢斐出生入死,并不愿意换了主帅,但是谢斐倒是没有抱怨,还帮着谢腾安抚了军中,很快便和谢腾交接清楚,翌日便只带领亲信部队赶赴东吴。
谢腾原以为捡了个便宜,心里好不得意,在北燕偌大的皇宫中大肆搜刮了一番,还没来得好好享受,大牢竟然起了乱子。
北燕的几个叛逆趁谢腾带去的守将疏忽之际,从牢中逃了出来,纠结起散落在金都附近的散兵对金都对南楚军队进行了反扑,谢腾一个不慎中了刺客的埋伏,险些丧命。
好在有惊无险,谢斐留下的副将率兵很快平息了叛乱,除了谢腾因病卧床两月,南楚并没有什么损失。
谢虢听闻此事,派人将病床上的谢腾狠狠申斥了一顿。
-------------------------------------
东吴,谢斐带军越过了横江,剑锋直指东吴的腹地播州。
可惜播州地势险要,又存粮充足,众位将领商议之后都建议在播州前的平原驻扎,以逸待劳,将播州耗死。
将军帐内,白谷听说了金都的事,忿忿不平。
“竟然只是骂了大郎君几句,这事若是落在咱们将军头上,还不得降为副将再加上一顿鞭子。”
“白副将此言差矣,昔年武姜宠爱儿子叔段,武庄公对叔段也是多加忍让,故意纵容,让他日益胆大妄为,骄奢淫逸,从不把尊君治民放在心上,多行不义必自毙,最终叔段可是自取灭亡。”
白谷咋舌,这位竹先生也太敢说了。
“先生抬爱,这种话日后还是少说为妙。”谢斐看着地图,淡淡地说。
说话的人叫竹灵,三十上下的年纪,皮相白嫩,却留了长长的美髯,这是谢斐最近得的一位谋士,为人足智多谋,对他助力颇多,就是人似乎有些不靠谱。
“竹某晓的,但这种话竹某可以不说,将军心里却不能没数,毕竟我是卧龙先生第七代嫡孙,我们家祖传的使命可不能忘记。”
白谷抽了抽嘴角,人家卧龙先生姓诸葛,你竹先生姓的是竹,这能有半毛钱的关系吗,再说了当年刘皇叔可是三顾茅庐才请的卧龙出山,你这屁颠屁颠跑过来自己投奔的能一样吗。
谢斐低笑一声,“先生不仅看得起斐,还很是看得起自己。”
竹灵嘿嘿一笑,羽毛扇摇的飞起,权将谢斐的话当成了夸赞。
“将军,”陈玄木从帐外进来,看样子有要事禀报,竹灵竖着耳朵等了半日也没听见他说话,打眼一看,帐子里几个人都瞧着自己。
他用扇柄戳了戳后脑勺,夸张地说道,“呀,竹某还有要事在身,先退一步,将军不必挽留。”
谢斐嗯了一声,竹灵便依依不舍退了出去。
他刚出帐子,白谷便迫不及待地说,“我看这竹先生就是个江湖骗子,将军还是将他速速轰走的好。”
这竹灵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对于天文地理很是精通,在行军作战上还是有点用。谢斐心里清楚,也没答白谷,只盯着陈玄木问,“可是有她消息了?”
陈玄木一拱手,“已经按照将军的吩咐向四处的将领纷发画像了,这边暂时还没有消息,倒是吴江道那边传来消息说当日那个蒙面女郎到了吴江道没多久,就投奔了顾将军,听说两人甚为熟络。”
“顾晏?”
正是顾晏,他同家里决裂之后,到了吴江道,那里原本是西齐治下,后来国破之后投降了南楚,不过南楚四处用兵,没有精力驻扎在那里,原本的降将公孙午拥兵自重,隐隐有要裂土封侯的意思。
顾晏一到了那边,便受到公孙午的重用,平乱贼寇有功,被封了个将军。
这人既投奔了顾晏,更多了几分是她的可能,谢斐一想到她去找顾晏,心头火起,抽出佩剑将桌案一刀斩断。
“给我拟一封军报向老头子要兵,我要攻下吴江道。”
还未走远的竹灵听见帐子里的动静,有些惊讶,他身旁陪同的副将笑笑,“先生才来还不知道将军的脾气,以往咱们将军混的很,还有江州活阎王的名号呢,也是这两年从北燕回来才收敛起了暴脾气,养成现下这个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是吗,那想来北燕的经历对将军可是有脱胎换骨的功效啊。”
“那可不是,先生想想,我们将军这样的性子在北燕得受多少磋磨,他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忍辱负重的。”
“这样说来,将军应该很恨北燕才是?”
那副将想了想,“应该挺恨的吧,当初说起要攻打金都,将军可是第一个请军前去的,一路上受了多少伤也不声不响的,一日都没耽误行军的脚程。”
如此急不可耐去攻打金都,可为何到了城下,却不强攻速战速决,打下之后更是三令五申不准屠城,真是奇哉怪哉,看来师父给他选定的这位潜龙之主身上还有不少秘密呐,竹灵摸着自己的长髯想道。
谢斐想要请兵攻打吴江道,谢虢却没有答应,反而亲自带兵到了播州军营。
“屁大的地方,打了这么久都没打下来,还好意思去抢女人。”谢虢一语中的,谢斐没有吭声。
一位老将看不下去,替他辩解道,“东吴的大部分城池已经被少将军打下来了,只是这播州实在难攻,我们这才决议原地驻扎,用围困之计。”
“哦,那你说说要围多久?”
那老将一时语塞,“这、这得看天时地利,播州的粮食储备若是充足,撑个三五载也是有可能的。”
“哈哈哈,三五载,恐怕耗死你都没耗死播州的守将!怎么,你们还要等东吴那个老皇帝再生个小皇帝不成?”
众将纷纷跪下,被谢虢斥责的那个老将更是面色灰白,摇摇欲坠。
唯独谢斐直直站着,继续等谢虢发疯。
果然,谢虢的矛头还是在他身上,“你想去打吴江道,可以啊,什么时候攻下播州,老子什么时候让你去。”
谢斐忍着气,拂袖而去。
-------------------------------------
凌北城
徐晗玉接过大娘递过来的脆藕,从荷包里摸出银钱。
北方缺水,更没有脆藕生长,这藕是商贩从南边运过来的,极为难得,要价很是昂贵,凌北这座小城买得起的人并不多,所以大娘对徐晗玉这个出手阔绰的顾客印象很佳。
“怎么今日徐娘子一个人来,你妹妹呢?”往日里菡萏都会陪徐晗玉出来采买,不过今日菡萏去打探消息了,是以她一个人过来。
“她在家里躲懒呢,这北方天气也太冷了,若不是想着大嫂的这点脆藕,我也懒得出来呢。”
“嗨呀,还是娘子命好,有个顾家的好郎君这才能享清福啊。”
徐晗玉一愣,知道她误会了,正要解释,忽然一只手接过她拎的东西。
“谢谢大嫂,我们回家吧。”胡忠进浅笑道。
“正说着呢,郎君就来接娘子了。”
“大嫂误会了,他不是我夫君。”徐晗玉将银钱放下,转身便走。
卖藕的大嫂一时有些讪讪,居然给认错了。
胡忠进的浅笑微微凝住,拎起藕跟在徐晗玉身后。
“你莫要生气,那个卖藕的大嫂也没有恶意。”
“胡大哥想多了,我没有生气,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