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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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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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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咏夜腰斩一人,凄风红雨之中,瞧见了跌坐在地的花灼,浑身上下血里捞出来一般,脸上惨白如纸,肩上长刀的贯穿伤还在不断流着血。

  而始作俑者,那个敢刺穿花灼肩膀的兔崽子,正想再补一刀,杀人领赏去。

  咏夜只觉得,有一股压抑多时的邪火在心中攒动,爆裂而起,彻底拱破了理智的禁锢,那种感觉,压过了愤怒、急迫和恨,一路烧上来,烧成纯粹的杀意,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情绪。

  那武卫举起胳膊,还未劈砍,突然意识到身后的气场有些反常,凌厉的刀风掺杂着浓稠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卷过来。

  他赶紧回身防守,只可惜,才瞧见了一坨血红的尸块,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咏夜的刀就来了。

  沧浪刀一转,眨眼的功夫,连刀带手齐腕砍下,跟削萝卜似的。

  武卫吃疼大叫,在压倒性的对手面前,哪还敢反击,只顾着快快逃命。迈开腿便要跑,但他的视线却抖了一抖,倏而颠倒了,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了。

  头颅落地之时,他甚至还保持着痛叫的动作,叫出了一段诡异的气声。

  甩落刃上的血,咏夜收刀入鞘,清除了所有障碍,这片刻的方寸地,就只剩下她与花灼二人。

  箍在心脏上的怒气,就像源源生长的恶兽,此时此刻,却缓慢地收敛起黑色的触角。

  咏夜的目光落在花灼身上,从他满身的血红、疼得止不住发抖的身体,到起伏的胸口、惨白发青的脸上豆大的汗珠,然后是那双忍痛忍到通红的狐狸眼,费力地朝着自己笑。

  咏夜却不太敢跟那双眼睛对视,她的鼻子很酸,刚才,一路从须尽欢往外赶,怀着满腔的愤恨,分不出心思去想其他。而现在,她觉得心里好挤,懊悔、歉意、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后怕,深深的后怕,全都簇拥在一起,堵在心口。

  “阿夜。”花灼的声音单薄,眼神近乎破碎,但仍旧碎星一般明亮,他仰起头,去寻咏夜的目光,就好像仰望神明的信者,一个无比温柔的信者,他说,“阿夜,看看我吧。是你救了我,你总是能救下我。”

  咏夜垂下头,看着他,就单单只是看着他。

  那些积压的情绪,忽然全涌出来,洪水一般冲荡着她的每一寸气息,最终化作一声颤抖的轻呼。

  就好像总憋着一口气,就快要憋死了,终于得了这一刻的喘息。

  这一刻,也是她的劫后余生。

  -

  百步开外,谭延昭急了,更多的是气恼。

  他明明算得那样尽、那样好,这都临门一脚了,却被咏夜半路杀将出来,天赐的气运,必胜的局面,全毁了。

  她是怎么从须尽欢出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可能一路杀到这里?

  这个中山神,那副瘦高细韧的身体里面,潜伏着恐怖的力量,谭延昭领教了。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愿承认,煮熟的鸭子,必死的狐狸,就这么功亏一篑了。于是,那老谋深算的南市卿,即便瞧见了眼前的南墙,也被逼出了几分侥幸。

  “鸰九、阿丘、阿枳,杀花灼。”

  除了猞猁和青骁,他身边的人还有这三个最为得力,让他们倾巢而出,就是要赌咏夜双拳不敌六手,直取花灼性命。

  这三人都是骁勇善战的壮汉,高大健硕的身躯齐刷刷冲冲过来,活像扑食的巨兽。

  战靴落在地面上,重若千钧,又移动地极快,闷雷似的追在脑后。

  咏夜当然听见了,但没有即刻回身迎战。

  她半跪在地上,用肩膀和手臂撑着花灼,带他慢慢站起来,把这副痛麻了、伤透了的病体,环抱着,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带起来的只有酸涩。她能感觉到,花灼费力颤抖的呼吸,冰凉的鼻尖蹭在颈窝。

  “阿夜,身后......”

  身上的重量发轻,花灼正在努力靠自己撑住身子。

  “放心。”她看着他,露出浅浅的笑意,仿佛身后那凶神恶煞的阵仗,仅仅轻如鸿毛。

  咏夜小心地退开身,低下头,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腕,然后顺着腕子覆上手背,接过了花灼手中的战刀。

  转而看向竹苓,低声道:“烦请小药神给他疗伤,待我平了眼下的乱子,再向小药神赔罪。”

  说罢,她回过身,面色瞬间如坠冰窟,手腕一转,双刀并持,刀啸嘶鸣破空而出。

  沧浪早已饮饱了血,感知到主人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杀意,它正蓄势待发,兴奋得微微轰鸣。

  咏夜运刀如风,横空就是一击。影刃与刀风在前,她持双刃紧随其后。

  那三人呈倒三角的排布攻过来,本是想前二人一左一右钳制住咏夜,后一人趁机刺杀花灼。

  在他们的计划中,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搏杀,他们三人功法拔尖,又以少胜多,当然是稳操胜券。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阿丘,他没想到影刃的速度能有这么快,更没料到,仅仅是一道影,能有这样利。想靠一身坚甲抗下这道影,却只来得及看见银白色的光,带着尖锐的风的嘶吼,如同震怒的暴雪,顷刻之间将人没顶。

  他引以为傲的甲胄正在快速开裂,伴随着金属断碎的轻响,沧浪已到目前。

  咏夜一刀下去,沿着胸肋,将那人一分为二。

  刀势未收,裹挟着血雨和残肢,继续往前侵袭。

  阿枳也在前排,稍慢了两步,只见一股子刀气带着血腥味卷过来,扬刀格挡方罢,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横尸在身前。

  他怒极,反倒不怕了,铆足了浑身的劲道,毕生功力全倾注在刀下这一击,咏夜离他很近,男女力量悬殊,他不信拼不过。

  可就是眼前这个女子,还不及他肩膀高,更不如他肌肉健硕,就这么硬生生用刀背扛下了他的孤注一掷。

  说实话,阿枳这一击绝非善茬,他原身是一头巨猿,拼力气从未有过败绩。这一下子,饶是沧浪刀,在失去仙力加持的情况下,也无法全数化解。咏夜方杀了一人,手中刀来不及转刃,只得暂且转攻为守。这一抗,震得她虎口连带手腕,剧痛发麻,痛感沿着小臂向上弥漫。

  疼,但却疼得清醒,疼得烈。在鲜明的痛楚中,咏夜浑身的血脉、筋骨关节,烧得发烫、发痒,兴奋无比。

  在阿枳的视角下,他明明瞧见,这女子着了力道,右臂一抖,身法也略有松懈,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然而咏夜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刀下的僵持,仍旧单手撑着,快速后撤了半步,对抗的力道也随之一松,阿枳下意识再次发力压过来,可就在转瞬之间,他恍惚了,中山神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乖张。

  这双刀子眼突然弯了弯,好似是,笑了一下。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紧接着,咏夜左手的战刀便在沧浪的掩护下,沿着刀刃和甲胄之间的空隙,自下而上刺过来。两刀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一刀便穿透了阿枳的脖颈,血刃从脑后穿出。

  他想不明白,中山神只是个凡人出身,没有仙力的加护,怎会有如此骇人的力量。这力量,来自那把神刀吗?又或是,来自于其眼中那令人胆寒的杀意吗?

  直到死他都想不明白。

  咏夜踩着阿枳的胸膛,用力将卡住的战刀拔出来。再看后头的第三人,那人离得远些,看得了全局,此时此刻,哪还有半点武卫亲兵的模样,早就吓得满脸煞白,掉头就跑。

  前方,谭延昭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早已目眦尽裂。

  “结阵,全都给我上!死了就给我往前补!”

  二十来个武卫应声而动,阵仗之大,有如地动,一步一步朝咏夜压迫过来。

  他们在行进中组成一道错综交叠的军阵,是围杀的阵仗,或堵截或刺杀,交错出击,里应外合,但凡陷进去,犹如隔笼杀鸟,是挡也挡不住,冲也冲不出。届时,余下的人便可从侧翼奇袭花灼。

  打头阵的武卫快速调换着身位,意图将猎物锁进落网。

  这个时候,咏夜突然想起一道题目,起源于古神帝台,得解于黑龙云氏。

  完事皆有变数。以不变破万变,唯有绝对强悍的力量,方为这世间万能的解法。

  而现在,这解法就是她自己。

  咏夜觑着眼,端详眼前的阵法,随即打了一声马哨。

  那匹从青要山出来的快马格外忠实,方才它躲到一旁避难,眼下听得号令即刻小跑过来。

  咏夜一扯缰绳,翻身上马。

  说实话,藏锋刀法不太适合马上作战,她亦没上过战场,没耍过军中的招式。

  但此时此刻,血脉里那股子纯然的杀意,叫嚣着,嘶喊着告诉她,这法子最能杀人,杀最多的人,管他马上马下,军阵不军阵的,有多少,杀多少,都死了,不就成了。

  孤身一马,面对二十来人的军阵,就像入海的黑龙迎着墨色的骇浪,谁也没有迟疑,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前排的武卫迅速调整着步伐,已经呈现出包围之势。

  一水儿的长矛卫,矛杆交错林立,织起一道坚盾,意图将咏夜逼停,围困在此。

  他们的拦截也的确起效了,咏夜缰绳一勒,立马横刀。

  抓住了这个当口,后排的长刀卫踏着矛兵的肩膀,直接飞跃上来,十几把刀拼在一起,就跟绞肉的钢轮一样,劈头盖脸砍下来。

  可惜,咏夜的动作更快,抢先一步,脚蹬马鞍飞身而起,铆足了劲道,沧浪横出,刀锋与刃影的撕扯下,空中的气场剧变,长刀卫有些倒霉的,直撞在刀口上,当即没了命,有些被波及的,也纷纷落下阵来。

  下层的武卫见刺杀失利,即刻拆了盾阵,一齐向上猛刺。

  回落间,咏夜双刀并持,沧浪在前压迫,守亦是攻,战刀在后,辅以助力,朝着身下双双劈砍,砍得矛杆断裂,更有甚者,直接连矛头削成了两节。

  咏夜落回马上,朝着马屁股拍了一刀背,马儿嘶鸣疾奔,踩过倒地的伤兵,撞出人群,将本就破裂的军阵,撞得稀碎。

  得了这片刻的空隙,咏夜才终于意识到,方才在阵中搏杀,肩膀、手臂、后背,全都挂了彩,尤其是左肩这一道,落下时被漏网的矛头斜刺进去,伤口颇深,血正一圈一圈浸透了衣料。

  鬼使神差她抬起手,在肩头的血红上用力按了按,血流得更厉害,沿着手指流进了掌纹中。她看着掌中的血,还有那道消不掉痕迹的刀疤。

  血刃。

  从前的每一次,遇见棘手强敌,甚至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是这道血刃为自己开出生路。

  但现在,没有什么来由依据,咏夜就是知道,自己无需再在刀刃上涂抹鲜血。这血,霸道的、强悍的力量,明明就流淌在体内,是她的一部分,本就是她的力量,那么又何须单独拿出来,附庸于刀刃呢?

  在衣襟上抹净掌中的血,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刀光剑影,她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刀。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再重要,好像都褪去了颜色,也收住了声响,只有她自己,还有她的刀,余下的,什么都不是。

  来吧,杀吧。

  把他们全杀了,武卫、谭延昭,甚至还有那左右逢迎的十一娘,整个南市,全都杀了,全都给我死。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杀念,但却能越发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功法,倾身而动,鬼魅一般没入敌军丛中。

  黑色的身影,游走在金色的甲胄之中,像日头下的黑影,是附在人身上的死咒,躲不开,更抓不着。没人有机会看清,她是以怎样的身法,从容厮杀于乱军之中,只得见两道银色的刀光,似白蛇灵活,又如惊雷闪电般暴虐,所到之处,尽是血雨。

  你看见那刀光时,刀早已离去了,又或是你早已死去了。

  男人们浑厚低沉的声线,在极其恐惧之时,也能发出尖锐的惨叫,很难听,但对此时的咏夜来说,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加悦耳。

  谭延昭手中的杯盏滑落在地,碎成了三瓣,他微微哈着腰,垂着手,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的战局,愣着,愣了一会,突然开始在袖中摸索。

  摸出了一个小小的信号焰。

  他的手有点抖,猞猁从旁接手,焰火升空。城内,南市监中留守的秘书官,见此焰火,便会向九重天阙的世外司发出一封急函。

  谭延昭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看着场上的武卫纷纷倒下,而身后的余兵士气低迷,都想逃命,他大声吼叫起来:“缩着等死吗?往上补啊!”

  他当然知道,事到如今,就算把剩下的武卫都丢过去,也只是无谓的挣扎,拖时间罢了。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到了他南市卿高墙倒塌的时候,墙倒众人推,很多时候,致命的一击往往不在于墙倒,而在众人的背叛和践踏。

  这些人,全都知晓今日的谋划,是这场截杀的目击者,那就必须将他们封口。

  猞猁自然知道主子的意图,所以,作为统领,他并没有出言阻止这场荒唐的送死行动。但作为亲卫,他有必要在最后一刻,保护主人的安危,若墙倒了,他就撑着。

  “您该趁此机会,撤回城中。我来护送您。”他在谭延昭耳畔低声劝阻。

  谭延昭却拒绝了:“我不能逃。”

  “咱们堂堂正正讨贼,无奈贼人太强,您回城躲避,也无可厚非。”猞猁以为,谭延昭是想在仙界面前,扮演一个正义的受害者。

  “没有这么简单。”谭延昭摇着头,“你以为我怕的是九重天阙吗?仙界准我逐神坎遗世独立,给我们特权和庇护,仙界尚法度,就算我败露了,无非是褫夺市卿之位、受刑罚、下狱,也不至于死。但他们不一样,我既应下了刺杀花灼,就不能半路而走,拼上半条命,我可以失败,但不能擅自放弃。”他顿了顿,继而苦笑道,“若是到了最坏的结果,说不定仙界的大牢,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是谁?”猞猁问。

  “我也不知道。”谭延昭的表情很凄凉,他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从何时起,南市就沦为了他们的棋子。但我见过他们做的一件事,究竟是谁,能做到如此地步,神仙吗?还是魔。我猜不出。”

  谭延昭的心,已经不在战局,他合上眼,努力屏蔽着前头的厮杀喊叫之声,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后路。

  沉默之间,猞猁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他的面前。

  “市卿退后!”

  谭延昭睁开眼,场上的武卫已经没剩几个了,咏夜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随着军阵的瓦解,咏夜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她的样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简直就是蹚平了血海走出来的修罗,血珠沿着衣摆滴落,随着步伐游走,染出一片黑红的血路。

  杀人时的血花,溅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一点一点凝固了,红梅一般妖冶。

  抢来的战刀,砍废了好几把,现在只剩下残兵和猞猁一人需要对付,她便也丢开手里的废铁,一边走,一边甩落沧浪刃上的殷红。

  猞猁眉头紧锁,在他的预演里,中山神大概会杀掉在场大部分的武卫,但这至少也能耗掉她八成的力气。然而眼下,情况远远超出了那个最坏的预期。

  诚然,刚才那一通搏杀,也给咏夜身上挂了不少伤痕,但从她的步伐和神态中,猞猁可以看出,此时此刻,中山神的杀意似乎比刚才还要暴烈,而且,杀气之中,竟还裹挟着似有似无的快感。

  她在享受这次厮杀。

  她,真的是神明吗?

  咏夜慢下脚步,眼下的战局早已无需使出全力,在这个当口,她的眼神越过那几个苟延残喘的武卫,定定看着猞猁,目光冷极,却不难从中分辨出几分愉悦。

  从她的口型中,猞猁读出了四个字:“别磨蹭了。”

  “猞猁。不可。”谭延昭从椅子上站起来,拽住了猞猁的腕子,“她的目标在我,这里是逐神坎,她不会真的杀了我。”

  猞猁轻轻挣开了腕子:“趁着咱们的人还没全军覆没,我带他们掩护您回城中。青骁就在须尽欢,就算......他们也没了,城中还有剩余的武卫,还有南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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