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劫后余生
百姓和游人,她忌惮无辜,您便有转机。”
“我不同意!你要抗命吗?”
谭延昭很少这样怒斥他,但猞猁仍旧面容不改,他背过身,面朝咏夜抽出了战刀。
“今晨您便首肯了,除非我死,否则谁都近不了您的身。”
话音未落,他犹如一只敏捷的巨豹,扬刀杀入了战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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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夜只觉,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正从自己的左后方袭来,速度之快,让她不得不从残局中抽刀出来,一个回身,两把刀结结实实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迟疑,接着是第二击、第三击。
刀鸣铮铮,在午后高悬的烈阳下,金属的闪光和撞击声,显现出一种极其灼热的暴力,光是听听声音,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咏夜方才,十步杀一人,甚至不必看清眼前的人,是高是矮,是生是死,是断首还是腰斩,只统统剐过去,是杀得有些麻了。
现在,终于来了一个最能打的,咏夜的快刀却略略放缓了。但对于猞猁来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两刀相抗,距离足够靠近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了咏夜眉目间闪过的一点光亮。
那光亮,就好像是一个漫无目的的杀人机器,在一个瞬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靶心。
猞猁身手了得,无论力气还是功法,称其为顶尖高手,当之无愧。可对上此时的咏夜,仍旧只能勉强应付。
他自问没有轻敌,他只是想不明白,咏夜,一个并不算健硕的习武的女子,没有法术仙力,到底是从哪里迸发出如此这般残暴的力量。
事到如今,想不明白,也更没时间去想了。
猞猁自顾不暇,却还要分出心思指挥那几个残兵,试图掩护谭延昭回城。
谭延昭本是不愿走,但他的猞猁已经下场,是成是败,他都不忍辜负。
于是,在猞猁竭力搏出的空隙中,他一步步往回挪,在路边寻找掩体,准备在咏夜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现在这般狼狈。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腴白富态的身体,正在地上匍匐。精心裁剪、特意准备的锦袍,早已蹭得满身灰,分不出原色。
再往前爬两三米,就有一辆侧翻的货车,可以暂时躲避。再往后沿街就是商贩们留下的摊子,被冲得七零八落,混在其中,或许能有机会。
就快到了,谭延昭蠕动着,他的手马上就能碰到板车的横梁了,耳侧却响起了风的搅动,一把飞刀打着旋袭来,贴着他的耳朵过去,一刀钉在板车上,入木三分。
谭延昭吓得一抖,往后一瘫,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咏夜无疑被激怒了。
她的确想过,要拿谭延昭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办,打一顿吊在城楼上,还是上交九重天阙论处?此时此刻,她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咏夜不再恋战,径直朝谭延昭而来。猞猁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拼了死力,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拦咏夜的刀。
沧浪刀低鸣着,落在他的肩膀上,劈砍过手臂和前胸,但猞猁就像一个不死不倒的石像,总能一次又一次拦在咏夜面前。
终于,他身上残破的重胄被一刀挑飞,露出内里的赤蛟软甲。
咏夜不认得这甲,但下意识明白,这是一件难得的宝物,挡了沧浪好几刀,竟也只有些许的裂痕。
她微微抬头,盯了一眼猞猁的面容。
噢......忠仆啊。
下一秒,她转了转腕子,藏锋再起。
她就像缠身的恶鬼,操持着极快、极狠的刀法,一击、再一击,雷劈风凿似的劈砍过来
那甲胄的确厉害,但它并不能将人浑身上下丝毫不差地都护住,不是吗?
在极致的藏锋面前,猞猁纵然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也很难将每一刀都格挡下来。他本以为,咏夜意在破甲,可猝不及防地,在一个很突然的时刻,他意识到,身上很多地方正在流血。
无一处致命伤,但却足矣拖累他的动作。
等到了连防御也难的地步,咏夜斜刀而上,利刃蹭着猞猁的脖颈划过,幸而他尽力躲过,这一刀只割开了半张脸。
其实躲与不躲,已经没什么分别了。闪避了这一刀,乱了身位,下一刀,他只听到了刀声,看不见刃了。
然,旁观者清。
谭延昭那变了调的吼声,遮住了刀破开空气的轻响。
“猞猁,跑!她不敢杀我的,跑啊!”
他喊着,突然失了声,吼叫扼在喉咙中,发不出、咽不下,含混成囫囵的哑叫。
谭延昭眼睁睁看着,猞猁的头颅,带起一串细长的血线,在空中翻滚着,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归于死寂。
无头的身躯还保持着回击的姿势,在猞猁的预判里,本以为能逃过这一击。
但他想错了。
小山一般的躯体,轰然倒地,就此,只剩下咏夜一人,站在这尸山血海之中。
谭延昭手脚并用地冲过来,他并非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无异于刀俎下的鱼肉,只是情绪顶上头,身体抢先理智一步,不管不顾地扑到猞猁的尸身前。
他见过许多人死时的惨状,且大多都出自他的手笔,但对上猞猁灰白涣散的眼珠,他突然开始剧烈地呕吐。
对于主仆情深的桥段,咏夜实在没兴趣观瞻,她只觉得烦躁。
拎着刀,一步步上前,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也被染得血红。
谭延昭终于从暂时的情绪大爆发中清醒过来,悻悻地,缓慢地抬起头,苍白发青的脸上,冷汗一簇一簇地流下,湿透了他硬撑出来的镇定。
“中山神主......烧我南......”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唯有咬死中山主仆的罪名。
显然,咏夜并不在意这些。
“行了。”她扬了扬刀,打断了对方这个绝地扣帽子的大动作。
耀目的刀芒在流转在脸上,逼得谭延昭不得不合上眼,也闭上了嘴。
“你刚才说,我不敢杀你?”
打了半天的架,实在累了,这会子对面的人都死绝了,咏夜终于能抽出闲心,仔仔细细地,把积压许久的怒气清算干净。
她放松了身姿,一边拿白绢擦拭刀锋上的血,一边等着对面的答复。
沉默中,布料轻抚兵戈,在浓烈的血腥气里,发出柔软又诡异的轻响。
谭延昭在衣服上抹净了手心的汗水和尘土,轻轻合上了猞猁的双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与咏夜平视。
“我是天帝亲封的南市卿。”不甘和恐惧混在一起,他咬牙切齿,“这里是逐神坎,是南市。没人能在南市的地界上杀我,神也不行。”
咏夜手下动作一顿,她认真地把脑海中仅存的几条仙界法规过了一遍,仍是不解:“为什么不能?”
“逐神坎在世外,这里太平,便是仙界与众妖鬼的太平。你杀我,便是杀太平。”
咏夜蹙着眉头,将谭延昭的话小声重复了一遍:“没人能在南市的地界上杀南市卿......”说罢她略想了想,转过身,看向了不远处,逐神坎的界碑。
“明白了。”
话音未落,咏夜一把揪住谭延昭的领子就往下按。
谭延昭比她个子高,直接被扯了一个踉跄,摔趴在地。
“你!”他打着挺儿怒吼,又被一脚踩在后颈,整张脸都磕进土里。
咏夜踩着他,四处搜寻几眼,刀尖一挑,挑起一段货车上散落的麻绳,往他脚腕子上一套,打了个死结。
谭延昭后颈的力道松开了,刚支起脖子,张开嘴,就被扯着腿拖出去几米远。门牙磕在地上,啃了一嘴的土,没说出口的怒斥,也变成了凄惨的呜咽。
“我是,南市卿!我是......”
含糊不清地,他一遍遍喊着。咏夜恍若未闻,粗暴地将他向分界线处拖拽。
谭延昭一条腿被拧着,关节别扭,咯吱咯吱作响。麻绳割入脚腕,他那细皮嫩肉哪里禁得住,早就血肉模糊了。
一口一口的泥土,混合着血跟唾液,往他嘴里灌。但他又忍不住疼,只能张开嘴嚎叫。
谭延昭,扑腾着,尖叫着,在土路面上留下一条凌乱的痕迹,活像一头得了疯病的犁地的肥驴。
咏夜心里原本有一点恶意施虐带来的快意,但现在,这点快意也在耳畔此起彼伏的怪叫声里,被消磨成了厌烦。
她猛地一使劲,将谭延昭的半个身子拖过了边界线。
“你瞧瞧,这不就是,南市之外了?”她活动着手腕,低下头,蹬了谭延昭两脚。
一线之外,白色的荒漠上卷动着长风,时有时无,时强时弱地扑过来,浩荡又粗粝。
随着逐神坎禁锢的消失,仙人归位。
愤怒的血脉被仙泽浸润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衍生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更复杂,也更深黑的东西。
咏夜松了手中麻绳,谭延昭抓住了这个机会,拼尽全力往回爬。
然后就是惨叫,比刚才还要嘹亮的惨叫。
他的脚踝留在了边界之外,上头贯穿着一把雪亮的尖刀,牢牢钉进地面里。
咏夜被他扭曲的哭喊声吵得皱起眉头。
她拔下刀,再一次收紧了麻绳。
一寸、一寸,一刀、一刀。
谭延昭的小腿、大腿,腰腹、胸口,一寸一寸被拖出边界。
刀尖以此落下。
咏夜当然知道,哪里刺下去最疼,疼但是不致命,也不至于失血过多。
庖丁解牛,切中肯綮。
每一刀都落在最精妙的位置上,她微微觑着眼,看着地上这具溃烂到几乎不能被称作人,但确实还有口气在的身体。
“你是南市卿?”
“南市卿,不能死在逐神坎。”
咏夜轻轻念着。
“为什么不能?”
“我就是想让你死。”
“你想杀他。”
“那你就该死。”
谭延昭高亢的嘶喊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虚弱下去。以他的那点虚浮的体力,早就没力气叫了,只趴在地上,眼神涣散无光,发出断断续续的□□,闷闷地,吐在泥土里,像是涸泽里的鱼。
依稀可以辨认出,他还在坚持不懈地,反复呢喃着。
“我是南市卿。”
“南市卿。”
咏夜没有说话,蹚了他一脚,将软乎乎的人翻了个面。
借着这一脚的力道,他的脖颈越过了边线。
在这一刻,虚弱偏执的南市卿想明白了一切。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回光返照一般猛烈挣扎起来。
只可惜,空有求生欲,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子,早已翻腾不出什么风浪了。
晨起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就乱如蓬草,被咏夜踩在脚底下,随着他最后的挣扎,头皮撕扯出血。
沧浪的刀尖就悬在谭延昭的颈子上,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剐过。喉结被划得全是血口子,因为恐惧,不住吞咽发抖。
终于,他瞪着猩红的泪眼,眼白不受控制地往上翻着,他死盯着咏夜,流露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神情。
乞求。
“杀了我......”
他哭着嘶吼起来:“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咏夜一愣。
“啊......你要我杀了你?”她笑起来,“逐神坎遗世独立,南市自成一派,规矩多。这些屁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今天我发现,在线内,还是线外,杀你,都是一样的。”
“你会付出代价的!”谭延昭恶狠狠大叫,“杀我,仙界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那狐狸早晚会死的,哈哈哈哈,你护着他?那条贱命,你,啊!!!”他惨叫起来。
咏夜被激怒了,一刀下去,不在脖颈,而是刺在脸颊上,拔出来,再刺。
面颊上的皮肉翻起来,丑陋得让人恶心。
谭延昭似乎是疯了,他诅咒着,辱骂着。
咏夜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冲出来了,一刀,一刀,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身后,仿佛有人在喊她。
是竹苓吗?还是谁?
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也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念头,杀了谭延昭,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再一次,她举起刀,在谭延昭诡异的笑容中,对准了喉咙,往下刺。
被撞偏了。
刀尖落空,斜插在了地面上。
是花灼。
他冲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咏夜浑身烫得吓人,呼吸也很快,太快了。
花灼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阿夜。”他在她的耳畔,强忍着身上的疼,呼唤她,“阿夜,是我,是我啊。”
“先别杀他,别杀他。他会死的,不要脏了你的手。”
咏夜顿住了。
这一刻,她的世界突然变得很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呼吸声也紧紧拥在一起。
慢慢的,滚烫到麻木的五感开始归位。
花灼。
是花灼。
紧紧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咏夜没有回头,或者说,不敢回头。
她不止一次被这怀抱拥揽过,在一些弥染着酒香与醉意的夜晚。
这怀抱里曾经是温暖缱绻,混杂着清郁的草木之气。可当下,咏夜只能闻见浓烈的血腥气,是花灼的血,混着拗苦的药味,颤抖却一如既往地温暖。
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揪心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花灼。”她的声音很轻,但迫切,就像海里飘荡的人,抓到了浮木。
循着他的手,转过身去。
面对面看见那张仍旧苍白的脸,咏夜彻底顿悟过来。
“你的伤。”
“我没事。小药神行过针了。”花灼笑起来时有些费力,疗伤到一半,不管不顾奔走过来,才缓过来的一点气力,又全耗光了。
“阿夜,我们走吧,回敖岸山去。”他说着话,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无意识地往咏夜身上靠。
“花灼,花灼?”全身的力气压过来,咏夜撑不住他,两人双双跌在地上。
花灼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思绪涣散成一片,手却还在微微摩挲着咏夜的袖子,是在安抚。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眼睛似乎还泛着粉红色的水光,很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只能听见咏夜颤抖地呼喊小药神的名字,是从没听过的,急切到变调的喊声。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一小片温热的水滴落下来,濡湿了自己的脸颊。
那是咏夜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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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苓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手足无措哭着的咏夜,还有她怀里昏迷过去的花灼。
花灼起了高烧,额头烫得吓人,双眼和鼻子都在渗血。
这是外伤牵动了内里,从里到外全面爆发了。
竹苓拿出随身的长针,干脆利落地封住几处穴位,花灼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一些。
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行针只能暂时吊命。我需要我的药箱,还有,尽快把他转移到安稳的地方,九重天阙,不行,九重天阙这一路太颠簸,也太远。他的身体,半分都折腾不起了。”
下了诊断,竹苓的语气慢慢弱下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且不说药箱能不能寻回,这个节骨眼上,就近哪来什么安稳地方。
今日这场杀戮没有定论,在敌人的地盘上,无论回客舍,还是回南市,都无异于重返狼窝。
这边正愁得焦灼,谭延昭那边,正伺机而动。
他虽是个废人了,到底也算没死,这时候,见没人顾得上他,便一点一点,费力地往逐神坎界内蠕动。
事到了如今,他竟然还相信着,只要在线内,他便是安全的。
当最后一寸脚趾落回南市地界,谭延昭破烂的喉咙里长长喘出一口浊气。
他成功了。
他回来了,他还活着,妖的自愈力极强,他一定能活下来。
而那个花灼,大概熬不过今晚了吧。
谭延昭疲惫地眯着眼,一口一口贪婪地呼吸南市的空气,属于他管辖的空气。
侥幸之余,眼前突然暗了暗,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靴子。
头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目光落下来,其周身的怒气也沉下来,压得谭延昭胸口发疼。
即便虚弱到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在谭延昭残存的意识里,仍旧升起一股切实的恐惧。盘踞逐神坎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神鬼俱歇的地界,唯有最强悍的种族,才能无视桎梏,一如既往地强横。
因为他们的力量,无需依附仙术妖法,他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