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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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南市百姓的回忆中,只剩下某年春天的一场大火,烧塌了须尽欢,烧得半个南市浓烟滚滚,连天上的寂灭司都惊动了,但所幸没烧死人。
至于起火的缘由,无论是南市卿、寂灭司还是九重天阙,全都迟迟没有给出定论。市民们私底下传了几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越传越玄乎,到最后已有了好几十个版本,连街边跑的小童听了,都觉离谱。
等时间长了,更多的日子、更多的事压过来,那场大火也就淡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就如同从前年月里头的,一次风灾、一次雨祸、一个不起眼的人的出现和消失。
过去的都是故事,南市人,永远向前看。
即便在事发当天,午间烧起来的火,才到了入夜,就从一场祸事沦为了一条谈资。
方寸居的客房仍旧炙手可热,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意外就收拾细软离开这片繁华乐土。马上就到饭点,后厨的柴火烧得噼啪响,一桌接着一桌的席面排着队送出去,跟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不同,就是住客们席间的话茬里,免不了要忧虑叹息,须尽欢毁得不成样子,这四海内外拔头筹的温柔乡,不知得等到何时才能重开夜宴。
悬檀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客舍。
他走得很慢,几乎是踱着步子回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看上去都很专注,又隐隐地,透露出正在走神的端倪。
大堂里明亮又喧闹,外头的暮色薄薄,他就这么迎头撞进来,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种种是今时还是旧景。
鼎沸的人声像聚拢的潮水,倏而灌进耳道,吵得人清醒。
守在门口的伙计认得每一位住上房的贵客,当即迎过来,殷勤招呼:“客官回了,今天外头这动静是真不小,可没惊扰着您吧。”
悬檀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伙计跟着他,一边问:“晚膳还是给您送到屋里吗?”
悬檀回了一声好,便自顾自上楼去了。
客舍里的伙计受惯了吆喝与冷落,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只麻利地跑去后厨通报。
悬檀回了屋,连口茶水也没顾上喝,就干坐在桌前,将今日的事,见着的没见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后头的盘算,来来回回在脑海中滚动。
他很忙,思绪忙、人也忙,此时此刻他看顾不了太多旁的东西,甚至于,送饭的伙计上来,他是怎么走过去,怎么开得门,这些,都无暇在脑海中停留。
直到那伙计多提了一嘴:“还是按前几日的规矩,给您上的两人份的小宴,核桃酥换樱桃煎,白露酒换蜂蜜饮,再加一份牛乳甜酪。都齐了,您请慢用。”
这伙计的嗓门子实在亮堂,管你思绪不思绪的,就直咧咧往你脑壳上敲。
悬檀回过头,目光从满桌的菜上一一走过,最后落在了对面的那副碗筷上头。是给瑾俟预备的,她在外头玩,大多时候还是要回来用晚饭的。
他的目光一顿,也如梦方醒了。
他所以为的自己忧虑的事,实则并非他真心忧虑的。那只不过是,拿来占着脑子的东西罢了。
可惜的是,这层自己心中的窗户纸,一旦捅破了,所有回避的真心与真相,就很难朦胧回去了。
悬檀等了很久,即便是心里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敲开这扇门了。就好像生命里的一个更漏,在很多年前的一个秋日凭空出现,然后隐秘地、缓慢地流转着,而现在,它终于干涸了。
饭菜早就没了热乎气,半凝固的油脂混着温凉的汤水,无异于对味蕾的折磨,但他浑不在意,就这么一口一口把自己的那一半都吃尽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他安慰自己。
离开归墟,瑾俟至少是安全的,昨夜又得知,和那浮觞小妖在一起,她也会是快乐的。
说实话,悬檀并不看好浮觞,年少、跳脱、人浮于事。但胜在一颗真心和一腔热忱。
自己无法交付的东西,总有旁的人会给她,这便是很好了。
至于其他的倒也无须挂心,毕竟对于归墟主来说,暗中监视一个小妖,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碾死一个小妖,全都轻而易举。
实际上,悬檀此时没有太多太明显的情绪,说不上难过,也没有懊悔,就是空落落的,好像弄丢了什么。可他生来就该是规整的、完美的,任何外物都不能影响他的完整性。
但现在,有一些东西悄然地异变了,自身某些部分开始被外物牵连,甚至被夺取。于他而言,这种感觉很陌生。
这种陌生让他焦虑,竟然也莫名其妙地让他心生贪恋。
贪恋,这也是一种陌生的感情。
一环扣上一环,悬檀深陷于无法掌控的漩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得尽快回归墟,纠正这一切。
撂下筷子,窗外已经黑尽了,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如豆的烛火下,什么都能看见一些,又什么都不甚清晰。
悬檀往后靠着,将全身的力气都落在椅背上,玉簪硌着后脑,他抬手抽出,墨水一般的长发便流散下来,就这样,他慢慢合上眼,沐浴进昏沉的夜色里。
说不清过了多久,门外似乎有一些响动,细细碎碎的,几乎能忽略不计,悬檀却像突然活过来一般睁开了眼,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开了门。
瑾俟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似乎是奔波了半日,看起来有些狼狈,除了疲惫之色,脸上还沾了两块灰,裙摆上也蹭了一圈炭磨子,鞋子更是乌黑。
他们二人相对而立,隔着一扇打开的门和一廊明亮的月光。
悬檀有一瞬的恍惚,许是从小憩中醒得太急,含混了今与夕、梦与醒的边界,他仿佛再度置身于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秋夜。
尽管往日与今时早就天差地别。
瑾俟不再是话也说不清楚的蒙昧小仙,她长成了年轻的姑娘,出落地柔韧而清亮。亦不再灰头土脸回来,寻求归墟主的庇护。
眼下,她分明正要离开。
只不过是悬檀突然开门,才暂且留住了她的脚步。
被吓了一跳,但她只是抿了抿上唇,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悬檀,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咽喉却好像是锁住了,可又急着想说些什么,好把眼前的人留住。
他吞了吞喉咙,最终择出一句:“可是遇上火了吗?有没有伤着?”
瑾俟摇头,说没有。
“那怎会搞成这个样子?那个说要跟你一起的小妖呢?”
他再追问,瑾俟却不说话了。
在这一小片沉默里,无数种可能性在悬檀的脑海中划过:那小妖失约了、反悔了、看见起火自己逃难去了、骗得钱财跑了、死了......
他渐渐起了杀心。
瑾俟突然开口了,细声细气地,好像很难为情。
“我在大门口,听说里面起了火,我不放心你们。”
悬檀愣住了,那杀心也半路夭折了。
瑾俟却只当他一如既往地听不懂这话中的心意,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那么一根情丝,这些事情,他不在乎,也无须在乎。
这么想来,她也无需羞怯了,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都对牛弹琴了,谁还在乎自己的弦音是否从容不迫呢?
“午前,我出发去跟浮觞会面,本想同你道别,但你的屋子空着,伙计说,你一早就出门了。我想你既没有退房,就一定是去了南市。”
瑾俟的语气坦然了许多,接着道:“我和浮觞从南门出发,没走出多远,城里突然爆炸起了大火,我怕你在里头遇了难......”
“你便折回来找我了。”悬檀轻声,如同自语,“你去火场了吗?”
仿佛是错觉,瑾俟在他的眼中捉到了一丝颤抖,就好像是坚如磐石的镜面上,裂开了细小的纹路。但瑾俟已经不会再被这样微渺的希望而打动了,“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仙塾论辩的题目,可惜她用了自己的真心去校验。
“也没那么夸张。”她敛了敛眉目,风轻云淡,“只是运气不好,和你岔开了时间,多走了些路罢了。”
当时,她先赶回了客舍,没见着人,又匆匆往南市跑。大火烧起来,城中的人鱼贯着往外涌,唯独她往里进。须尽欢周围好些武卫忙着救火,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她只能绕着火场走了一大圈,跟着疏散的人群一路找、一路问,听说有些贵客被特别安顿在南市监,便又往那边跑。
来来回回折腾半天,连悬檀的影子都没摸着,眼看日暮将尽,瑾俟决定最后回方寸居碰碰运气。其实她一进来就问过门口的伙计了,之所以上楼来,只是想最后看一眼,图个安心。
不料,悬檀打开了这扇门。
现在,他们隔着一扇门,面面相对。悬檀退开一步,让出了进门的路。
“先进来吧,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瑾俟没有动,她轻轻地摇头:“既然你安然无恙,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悬檀扶着门板的手紧了又紧,他提着一口气,问:“那个浮觞小妖,还在等你吗?”
“啊......他先走了。”瑾俟的语气中并不见遗憾,“他将目的地告诉了我,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去找他。”
“今日先住下吧,夜深了。”悬檀仍旧撑着门板。
瑾俟笑了起来:“黑夜又如何?我们可是神仙,只要想,何时不能行路?”
这话说得很对,悬檀没法反驳,默了默,只得回道:“我们回归墟吧,你是......你是归墟的仙。”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他也明白,此言是多么无凭无理且无力,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任性而为。
悬檀竟会拿出这句话来当说辞,这句话,在从前,明明总是先由瑾俟当做救命稻草般提起。
“我也只是,生于那里的仙罢了。而且真要算起来,我待在归墟的日子远没有在仙塾的多,看来归墟并算不上我的故乡。”她很平静地、条分缕析地,将曾经牢牢抓在手中的东西,一点点剥离出去,“更何况,这世间天高地阔,与其在归墟谋个千百年安稳的神职,我更想走走看看,自由来去。”
话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悬檀眼看着,瑾俟后退了一步,步伐并不利索。
倏然之间,悬檀的心中升起一股近乎草莽的冲动,急切地,他走出了那扇门。
“留下吧,至少,等你脚上的伤痊愈。”
廊中月光清明,拢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也因此交叠在一起。
瑾俟没料到他会发觉,因为真的只是小伤罢了。
“没什么的,不小心被断木划了一下而已。”
悬檀没再争辩,而是直接半跪下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真的只有一道浅浅的口子。
“悬檀!”瑾俟有点急了,“你干什么?”
悬檀松开了手,却仍是跪着,整个人如同垂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