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山神官(二)
还是能解释上来的。
咏夜挨个去看那些巫者,他们正在朝地上泼洒不知是什么的液体。为首的少年一振铃,忽而仰脸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他脖子上的蛇也仿佛得了什么感应,支棱着身子,嘶嘶吐信,舞得格外兴奋。
少年瞪圆了双目,直直盯了一眼咏夜,而后又恍然低下头,将身子匍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他。”咏夜愣了,“他还真能看见我们?”
“不是他。”舟寒廷指指那条青蛇,“那蛇是灵物,大巫世家的灵蛇,可活几百年,能沟通人神。看见了便看见了,您不必理会他们。”
“那……我如果想理会,应当怎么做?”
“啊?”舟寒廷没忍住啊了出来,又马上定了定,无奈却恭敬地如实相告,“朝他招手即可。巫者见了神迹,大多会提些无理的要求,您也不必应。”
他闭口想了想,觉得一个知礼的神官,不该同神主说无用闲话,便没讲后半句:也不知是哪个凡间写话本子的起了个头,从此传得仿佛一见到神仙,便顺理成章要许愿。还能许三个。
咏夜朝那少年招了招手,他便如同中了附身一般哐当躺倒在地,四周的巫者一个个全都满脸惊惧地跪倒在地,围观的山民顷刻便欢腾起来,然只是欢腾了一瞬间,便都心照不宣地静下来,屏气凝神盯着地上的少年。
唯独咏夜,给这突如其来的晕厥挺尸,活生生吓了一跳。
少年灵魂出窍,转眼便飘到了她面前,又行了一个大礼,眼中难掩第一次看见真神仙的惊惧与激动。
“不,不知在上为,何,何方神明?”
话都说不利落了。
舟寒廷冷冷看着他,调子也冷冷道:“中山神主在上。”
少年又是一大礼:“白氏巫,拜中山神主。”
舟寒廷显然不想在此多耽搁时间,于是直接问:“尔等有求快说。”
赶紧吧,什么愿望。
那少年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爽快的神仙,一时没缓过闷儿来,直到咏夜亲自开口问他:“你们是在求什么啊?”
他才如梦方醒,壮着胆子瞧了瞧咏夜,又在舟寒廷冰窖一般的眼色中埋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话捋顺了:“求山神能保今年,风调雨顺,无饥馑之虞,无旱涝之灾。”
说完,虔诚仰望着,眼中炙热,叫咏夜有点承受不住。
舟寒廷撇撇嘴,心说,还真许了仨呀。
他悄声提醒咏夜:“风雨旱涝,乃天时,您不用管,也不必应。”
可农收总归是这些农人们的命脉,咏夜想了想,反问道:“管风雨的事,算是扰乱天帝说的,天下秩序吗?”
“那倒不算。”
除非仙界有灾异、战事。不然每年东来西往的风雨之数,都是定好的。风神将风一撒,雨神布云跟上,至于这些云和风飘到哪儿,哪里多些,哪里少些,都没得细究,随缘的。
“只是……”舟寒廷本着做神官的责,宁冒着顶撞神主的失礼,仍忍不住要说,“倒不是风和雨的缘故,只是您当下若应了,这些人便知道,山中确有神明坐镇,这往后乱七八糟不着调的祈愿,可就多了,到时他们香一燃,念着您的名字,所求便化作祈笺,通通归到山神庙里。且那愿望大多贪婪无度,只会给您平添麻烦。”
那少年听懂了他的意思,忙着行礼解释:“我们不要更多,只望来年能有个好收成,求山神成全。”
舟寒廷不屑,当下说得好听,转脸还不是要祈求山神,保你们科举高中,财源滚滚。
然咏夜忽然问他:“那我怎么做就算是应了他们风调雨顺的愿呢?”
这一问,舟寒廷差点讶异出声。
这位中山神主,行事作风未免也太不走寻常路。
舟寒廷是个自视甚高的傲气人,光这短短几个时辰,便违心了好几回,一直憋闷着呢,眼下他不想答话。
咏夜见其不言,又拿眼神询问了一遍。
终于,这个知礼的神官还是动摇了。
“您降个福泽即可。”
降福泽?这咏夜哪会啊。
“除了,降福泽呢?”
舟寒廷疑惑一瞬,心说,难不成这是在考我?转瞬忽而想到,这位神主好像不会法术,自觉方才考虑不周,恐惹了神主不适,于是赶紧收了心中那点怨言,毕恭毕敬道:“您赠他个什么物件也可,便算是赠了仙泽。”
物件?
咏夜低头看了看,今日出来,她连刀都没带,更别提什么信物。她也没得挂香囊、璎珞的习惯,真真孑然一身、空无一物。
总不能赠人家一顶披风吧。
她蹙着眉,想了想。
有了。
于是将手绕到脑后的发髻,小心去寻,碰着了柔嫩的瓣儿,怕碰散了,赶紧往回收了指尖,循着发髻,到发丝中细细循着,将那枝白梅取下来。
小心捻在手中看了看,递给了那少年。
少年将双手举过头顶,谨慎而恭敬地接下,又是一番拜谢后,便捧着那小枝白梅,犹如捧着心头的珍宝一般回去了。
地上躺着的肉身回了魂,一口气缓上来,人醒了。
他的手中多了一簇白梅,擎着花,站在众人之前,朝着咏夜所在的方向看去,虽已失了灵通,眼前空无一物,但他想,那个好看又心善的山神娘娘,一定还没离去。
“中山神主,赠了我们一枝梅花。护来年,风调雨顺!”他高举着白梅,少年的嗓音略带着青涩,也含着无比的喜悦。
咏夜瞧着他,笑了笑。
风调雨顺啊,多好的一个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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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回了山神庙,花灼与桃屋正在布午膳。
桃屋忙活,花灼光看着。
咏夜招呼他们一声,径直到正厅找茶喝。
她走得快,花灼只瞟到一个背影,隔得不算近,仍眼尖地发觉了那“遗失”的花枝。
舟寒廷有意先来了厨房,他心里还憋着一股气,也不背着桃屋,上来就揶揄花灼:“你的那枝白梅,她眼可是都不眨就送了凡人。”
原是这样啊。
花灼沉吟片刻,想阿夜定使不出福泽,只好赠信物了。于是好奇问:“哦?那些凡人朝她求了什么?”
舟寒廷撇撇嘴,不忿答道:“风调雨顺。”
他正喝着姜汤,眼不时越过碗沿儿去瞟花灼,想从狐狸神情中寻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失落。
然狐狸反而笑笑,那眼中分明写着:你个木头懂什么?
而后慢悠悠溜达出了厨房,看着,还挺高兴的。
花灼仍轻轻摩挲着手指,不急不缓地迈步,往正厅走。现下背着舟寒廷,便笑得更开,眼睛都微微弯了。
她喜欢那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