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山神官(二)
圆镜,朝大铜镜反照着,好让咏夜能看见脑后的发髻,一手持了那摇曳的金步,为她比着瞧。
咏夜看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实则正在心中措辞,该怎么不失礼貌地让他意识到,在这样平白无事的寻常日子里,无需戴得如此隆重。
舟寒廷便觉是她不喜这金步摇,于是换了点翠。
咏夜这金步摇的说辞刚想得,这一换可好,还得微调几个词儿,转到点翠上来。
“你这都什么眼光?”
花灼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外过道,倚坐着窗框,探进来半个身子,毫不留情地下了舟寒廷好大一个脸面。
舟寒廷心里气啊,可他不能理会,知礼的神官不能这般计较口舌。
于是权当没听见,目不斜视接着比对那只点翠簪子。
然咏夜闻声,仰起头去看,发髻一动,他只得再调低了手腕子,倒显得是迁就了狐狸。
花灼可没打算打趣他几句便离开,而是直接侧侧身,长腿一抬翻进了屋。
他刚从外面回,带进来满身的寒气。
咏夜随口问:“大冷天的,你这么早出门去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怎么一个两个都上赶着挨冻,桃屋煮了姜汤,一会儿喝一碗。”
那狐狸果真眉开眼笑了。
咏夜更不解:“我看你这冻得还挺高兴?”
花灼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从舟寒廷掌中一挑,那点翠簪子便转到自己手中,一边煞有介事地端详,一边慢悠悠同咏夜汇报自己挨冻的缘由,仿佛舟寒廷是个摆设。
“今日起得早,闻见风中似有梅香,便去寻了寻。”说着将负于身后的手伸过来,好看的手指尖,拈着一小枝绿萼的白梅,暗香疏影,错落着开了三朵,有一正盛,舒展开浅白的瓣儿,其余两朵才初放,还微微泛着青绿。
咏夜端详他手中的白梅,道:“我却不知这附近还有梅花。诶……”
话没说完,花灼忽而凑近了些,一手轻轻扶着她的发髻,一手将白梅戴于其上,原本黑檀木的尖锐双簪上,便开出清冷的花。
“这样好看。”他笑着收手,无意间蹭到了咏夜的耳垂,指尖颤了颤,面上仍从容着,垂手回身侧,缓缓攥上了手心。
他说去寻梅,带了一身霜雪气,却只采回这样一小节花枝,仿佛只是随手一拈,却又恰恰好好够为咏夜别于发间。
舟寒廷脸有些黑,但他不能表露,这不是一个知礼的神官该做的事。
咏夜愣了愣,眼下的境况变化太快,她腹中刚攒的,说点翠不太合适的说辞,又得重新换换,来宽慰黑脸的舟寒廷。
她好累。
幸而窗外响起的锣鼓与歌呼救了她。
“什么声音?”
她从那二人的包围中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是凡人的傩舞。”发戴这一茬总算是过去了,舟寒廷上前两步跟上,尽职为她解释,语调沉稳,仿佛那狐狸是个摆设,“新岁之前,他们会作巫祈神,凡人的把戏而已,您不必理睬。”
咏夜讶异看了他一眼,反应了片刻,倒释然了。
舟寒廷此言,其实没什么错处。
因为这便是当世之神明。
就好像一个人,同你说,蚂蚁搬家,不必理睬。
这话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咏夜并无意与他争个高下,可也没打算将他的话用作一丁点儿参考。
“但我想去看看。”她语气不喜亦不怒,说出来是不问而告的决定。毕竟神主要做什么,无需征得神官的首肯。
舟寒廷自然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心里当下狐疑又惶惶,即便他知道,咏夜是凡人而来的神,可既已为神,便再无需将那群百年愚昧之身,放在眼中。
不仅仅是舟寒廷,大部分的神明,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对于凡人的巫蛊祭祀之道,都是不理不睬且不屑的。他们不同于古神,能靠信仰永寿。加之几代天帝,奉行的都是旁观之道,那本就居于高阁之上的神,自然而然的,眼中便只看得大局而装不下小小生灵了。
至于舟寒廷,又恰是这些冷眼神明中,最“洁身自好”的那一拨,是以当下,他没直接阻止咏夜,已经是极大的恭敬了。
本着将恭谨延续到底的原则,他甚至特意避开凡人的话题不谈,只劝说大朝会将至,当务之急,是熟记礼法与章程。
“新岁朝会乃仙界之极盛,您身为新任的中山神主,更应借此结交众神,听天帝与前辈们讲治。且天帝之所以对您的神官之位如此上心,也是因为朝会将至,需得有个懂章程能周全的人,在您身边打点。”
咏夜闻此,竟不知是气是笑。好你个天帝,敢情急着派神官下来,是为了在那什么大朝会上,帮我“入乡随俗”,做个好神仙啊。
她看了看舟寒廷焦急而恳切的眼,想着人家既然诚心诚意想做我的神官,那即便我们心怀的道理不同,也不该囫囵含混,我自当怀着同样的真诚,将心中所思与他讲清楚。
于是坦言道:“我却不觉得那些繁琐章程有多紧要,倒是很想看看这山中的生民,毕竟行巫作祈,盼着来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几乎是他们全部的愿望了。”
舟寒廷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便懂了神主的心意,纵然私下里有万千个不认同,也断不能忤逆的。
于是不得不恭敬称是,陪着咏夜往外走。
花灼看舟寒廷眼中的无奈和不解,自己倒是宽心笑笑,朝那二人摆手:“我便不同二位一道了,早去早回。”
末了,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优哉游哉穿过走廊,去厨房找桃屋喝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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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咏夜与舟寒廷站在一座小山头上,在此处正好能瞧见下面的人群。
不少人围着一片场子,正位摆了香案,巫者们正围在一块起舞。
总共有五六个巫人,都披了各色兽皮,头戴翎羽,面绘着不知意义的彩文。手持牛角、谷穗等信物,口中念念有词地吟唱,舞步大开大合,有一种雄浑的诡异。
为首的巫者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打扮得比其余人都正常些,除了头戴高冠之外,没穿奇装异服。手里拿着一根法杖,顶端束着一颗长相怪异的铜铃,他使劲摇振手臂,那铃铛便洪亮地鸣响。
引人注目的,是少年脖子上挂着的青蛇,像一条蜿蜒细线盘在他粉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那个少年岁数虽小,但应该是族中传下来的大巫,他们这是在祈求此地的神明,保佑来年无灾无难,五谷丰登。”
舟寒廷虽然不屑于管凡人的闲事,可他毕竟书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