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山神官(三)
辰,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舟寒廷看了看时辰,这已然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了。
于是爽快下了课。又周到给添了茶。
书斋便又恢复了平静。
舟寒廷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将分内事做得无微不至,但其余的,比如闲聊,你若不先开口,即便二人对坐相看,他也能闭口不言坐一天。倒不是因着寡言自傲,而是他确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也并不觉得如此沉默有什么可尴尬的。
故而咏夜起了话头。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舟寒廷闻言,立刻抬了头,恭敬而认真地等她下文。
“听说,你原本有个很不错的神职,却为何要自请离开,又为何会想来做我的神官呢?”见他眼神微动,怕他多想,咏夜解释道,“我看过你的文簿,对于你来说,给我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仙做神官,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舟寒廷其实并未往这个方向多想,他只是困惑了一瞬:怎的今日都来问这个?
既然神主问了,他便如实说了,与答花灼的意思大抵相同,只是在措辞上恭敬周全了许多。
至于他为何请辞了美差下来做神官,说是,因觉得从前的事务过于清闲。
“我在仙塾静修苦读多年,并非为了做那九天高阁之上空有名声的闲职。”他如是说。
咏夜颔首,虽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意见向左,但她的神官之位,能被舟寒廷这样的人称一句“值得”,也是格外自喜了。
“那……”她想了想,决定将花灼的事告诉这个一无所知的老实人,“花灼其实,也想做这个神官,他,或许同你提起过吗?”
舟寒廷又困惑了,怎么那狐狸竟还真腆着脸同神主说了?
纵然困惑,他仍如实作答:“他同我说过,不过问及缘由,他,”真想把那句吃了神主的鬼话复述一遍,但这不是一个知礼的神官该做的事,便措辞道,“却顾左右而言他。”
“神主,或许知道,其中缘故吗?”本是不该打听的,但他实在太好奇了。
“啊,这事儿说起来还挺偶然的。”咏夜想了想,隐去了妄念咒的部分,“他同人在擢神的大阵里打架,打不过人家。我路过出手救了,结果没成想那是选神官的阵法,所以细究起来,他是我截胡过来的神官。不过既然事出有因,倒也不必较这个真。”
舟寒廷一愣,这可跟花灼对自己的说辞很不一样啊。
“这样的吗?”他斟酌了一下,觉得有必要对神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花灼同我说,自从迷途岸时,他便想做您的神官了。”
“啊?”咏夜一时没反应过来,心说迷途岸那会儿,不是正闹,信他还是不信他,这样的小性儿吗?跟神官有个什么关系?
而她再一想,便明白了,再看舟寒廷时,眼中已然写上了同情:“他,八成是逗你呢。”
逗我?为何要逗我?又为何要拿这样的事逗我?
舟寒廷好气啊,又好不解啊,不解到几乎忘了生气。
狐狸怎么这样讨人厌啊。
他很想就此跟咏夜说说花灼那“吓人”的过去。
然他潜意识定了定神,觉得刚才所言,可称为寻常谈话,可若再说下去,便是背后说人小话了。
一个知礼的神官,不该如此行径。况且以他的矜持自傲,也不屑于靠揭露上位,他要做的,是坚定心志,从那狡诈狐狸手下,守护住神主。
不打诳语,他果真是如此想的,不带一点虚的。
回到狐狸用神官位逗他一事,他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这困惑压在心头,直到晚膳后,还没解开。
以至于他一见到花灼,便表情古怪,怒从心中起,又得端着不能表露,一顿饭吃下来,可给气得不轻。
花灼当然看出来了,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舟寒廷生气,他便开心。开心得多吃了一碗饭。
他一开心,必然表露出来,且表露地极其过分,极其幸灾乐祸,舟寒廷就更气。饭后于无人的正厅静坐了足足半个时辰,灌了一肚子凉茶仍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了。
不在人后揭露,但在人前,却可以堂堂正正怒斥那厮的。
这么想着,怒火烹着,一下子便上了头,径直朝着厢房去了。
叩门声传来时,花灼正在榻上闭目养神,等着自己今日最后一副药,也等着舟寒廷。
这不就来了。
他没动,也没睁眼,心想,果然是舟寒廷,来吵架还得叩门的。
装没听见。
过了半刻,又叩了一遍。
花灼这才懒洋洋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冷沉沉回了一句:“舟寒廷。”
“啊,你略等等,我在换药。”
狐狸躺着,还不动,合着眼说瞎话。
手指轻轻叩着软塌的扶手,一下,一下,他记着数儿。
不知过了多久,舟寒廷被晾在门外,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怒火更盛。
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花灼自顾自转身往回走,留给门外人一个背影。
“又有何事呀?”他问,语气中仿佛带着,真拿你没办法,的嫌弃。
舟寒廷黑着脸,立于屋中,呼了口气,劈头盖脸便来了。
从无故戏弄,到嬉皮笑脸胡言乱语,再到他杀神弑主却得了自由身,真当老谋深算。
然毕竟是舟寒廷,即便是来骂人,也是徐徐朗朗,说不出半个肮脏话。
花灼听这长篇怒斥,再看他义正言辞的激昂模样,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晨间你对我说,什么吃了延年益寿,我还当是鬼话。可现在想来,你将过往罪孽瞒于神主,又赖在此处不走,说不定真要作恶。可你别忘了,公道自在人心,虽不知你使了什么伎俩脱了暗牢,但却莫要太得意,不过一个散仙,若我想,当下便可要了你的性命,只是怕脏了我的手!”
说完这话,当即便后悔了,他失态了。
然看花灼,那细长的狐狸眼中,原本盛满了戏谑的笑意,此时却慢慢冷下来,变作了失落。朝这边看着,却没看自己,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朝后。
舟寒廷心里一沉,僵硬地转过头去,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眼前正是端着药碗立于自己身后的,咏夜。
紧接着便听得背后的狐狸,轻轻说了一句:“阿夜,他骂我。”
咏夜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生气,但也绝对看不出开心。
她瞟了一眼花灼,没搭理他,随手将药碗搁在了门边的架子上,转向舟寒廷:“你跟我来一下。”
花灼无辜撇撇嘴,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又看着门缝将闭的一瞬间,咏夜回过头,瞪着眼,甩来好大一个眼刀。
那眼中分明写着:给我等着。
花灼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唉,我这也算是,他们怎么说阿夜来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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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舟寒廷,他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尴尬局促过。
后悔是当然的,更多的是丢脸和自责。
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