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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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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山神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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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所言,简直不信那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一个知礼的神官,怎么能那样呢?

  他此时觉得自己这神官之位应是没了,非但如此,还会招了中山神的厌弃。

  咏夜叫他坐,他坚持不,紧接着行了一套大礼。

  “神主,我……”他顿了顿,小声道,“我辜负了您。我不该……”

  想其后之言,定是自责与歉意,咏夜便打断了。

  “你并没有辜负我,也不必同我道歉。”

  她语气中没什么情绪,舟寒廷便以为她是气自己对花灼出言不逊,不由心中委屈,可毕竟是自己叱骂在前,所以虽犹豫,也仍诚恳道:“花灼,我过后便去请罪。”

  咏夜笑了:“你给他请什么罪?”

  敢情这位到现在还没闹清楚,自己是彻彻底底被狐狸耍了。

  舟寒廷这下可真懵了,说话都吞吐了:“神主,这,这是何意?”

  咏夜叹了一口气,没直说狐狸的连环算盘,而是问他:“他是不是同你讲,我对弑神之罪,一无所知?”

  舟寒廷点头,神主怎么知道?

  “那你,也是真的厌弃他弑神,对不对?”

  又点头。

  “是这样的。对于一些,我们都未亲临亲见的事,我呢,没有资格去规定你该相信什么,也并无立场去责怪你因自己所信而生出的愤慨。但我,也不会因你的所信而动摇自己的所见。”

  她看着舟寒廷的眼睛,真诚而坚定:“在我眼中,他的的确确是个狡猾的狐狸,但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只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传闻了什么,我都愿意相信他。你看不起他,我听了不喜,但也并无因此嫉恨你的立场。”

  听见“不喜”二字,他有些沮丧。

  看他灰蒙蒙的眼,咏夜又说:“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本心恶毒之人,恰恰相反,你严谨、周正,有自己要坚守的道理。”

  舟寒廷那久定无波的眼中,有了些许错愕和动容。他从没想过,发生这样的事后,神主还能对自己如此说。

  “所以。”咏夜接着道,“我不会选你做神官,与刚才发生的事,与你对花灼的看法,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选你,是因为对于为神明这件事,我心中也有非得坚守不可的道理,而那恰恰同你是相悖的。”

  “您说的,可是今日凡人的祈愿?”

  “是。”

  “可我……”他犹豫了,但还是作了妥协,“若您不满,我可以作出改变。您为神主,欲作何事,我定不忤逆。”

  咏夜笑笑,她耐下心相劝:“你且问问自己的心,真的愿意做这样的妥协吗?因一身抱负无处施展,而弃了风光闲职的舟寒廷,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神职,而委屈自己的道理吗?”

  “我……”他迟疑了。

  他不愿意。

  “我想,既然没有孰对孰错,便谁都不该为谁而妥协。你觉得呢?”

  舟寒廷没说话,但不置可否。

  但他,他需要这个神职。

  仙界也是讲荫庇的,他并非名门之后,也不认得愿意引荐他的上位神明,故而因一己之喜恶,请辞仙塾结业得来的神职,这已是格外冲动不计后果了,若还得不到咏夜的神官位,恐怕又得回去闲晃荡好几年。

  他站在那儿,垂着头不说话,眼中挣扎而犹豫。

  咏夜拉开书案下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绘了中山神印的小挂牌,递给他。

  “神主,这?”他不敢接。

  这是中山神的引荐牌子,咏夜虽然在仙界名望还不高,但这中山神主的位子可着实不算低的,拿着这块牌子,虽平步青云差些,但至少能由着自己心意挑一挑神职。

  “这有什么稀罕的?”咏夜一笑,“不就是盖个戳子的事吗。况且也不知,以我的资历,这牌子能有几分用,横竖先拿着,没准就用上了呢?不过你也可以等等。”

  舟寒廷一愣,等等,是什么意思。

  看他又紧绷起来,咏夜实在不敢再开他玩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等等,万一有一天,我名扬四海了,这牌子可就分量大增,到时你拿着它,直接去庆禾殿里挑神职。”

  喔,原来是个玩笑。

  舟寒廷松了一口气,也罕见地笑了。

  “如此,我们说开了?”咏夜问。

  “当然,舟寒廷多谢山神赏识。希望,希望您能谋得称心的神官,希望您所坚持的道理能得偿所愿。”

  咏夜这边要走了,屋里可还有一个狐狸欠整治。

  此时她已不是神主,舟寒廷无需再上前掌帘扶门,但他仍目送着咏夜,朝那背影行了周正的一礼。

  而后,当夜便离开了山神庙。

  虽然不知前程在那儿,但心中却是通透而坚定的。

  -

  再说咏夜,一出了正厅门,可就不是那浅笑宽和脸了,她顺着游廊,靴子踩在木质的地面上,嗒,嗒,发出审判一般的声响。

  厢房的门虚掩着。

  咏夜知道他一定没睡,一定等着自己呢。所有只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门,没等得应,推开就进去了。

  花灼果然端端正坐在榻上,仰脸看她。

  他笑,得逞而温顺,弯着眉眼问:“他走啦?我看着你仿佛还给了一个举荐牌子?”

  “是啊。”咏夜向下睥着眼看他,“要不要给你也来一个?瞧瞧天上那个御用的戏班子里,还有没得位置,你过去,瞧这长相,是演个赵飞燕还是苏妲己啊?”

  “你发现啦?”他还是笑。

  “桃屋说他不舒服让我帮你端药时,我就觉得奇怪,算得挺准啊,不唱戏,打更去我看你也行。”说完又补了一句,“人家老实人都快给你气厥过去了。”

  “那,他走了,我是不是……”花灼拖长了尾音。

  我是不是,就能作你的神官了?

  他站起身,身后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拢在咏夜身上。

  “想什么呢?”在那阴影中,咏夜也笑,是看戏那种笑,捉弄那种笑,“又没排到你呢。”

  狐狸一愣,是了,当初说的是,有两人要来,这还差一个呢。

  咏夜说完就要走了,刚转身还没迈步,花灼却跟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接着往外走,一边问:“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相信我。”

  他低着头,跟着,离得很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然而这回,咏夜忽而站住脚,转过身来,狐狸一愣,不知不觉就往后退了小半步。

  “对了,”咏夜抬眼不抬头,语气凉飕飕地警告他,“听说过两天要来的见习神官,是个小姑娘。你……”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花灼,往前走了一步,狐狸退了一步。

  再走再退,狐狸的腿靠上了榻边。

  咏夜终于停下,手指一抬,敲在他的肩上,根本没用劲儿,只向下微微俯身,狐狸就坐回了榻。

  她这才满意一笑:“别再给我搞宫斗那一套。”

  说罢潇洒走了。

  花灼坐在榻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暂且有点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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