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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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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青要山·长秋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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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那一整天,直到入夜就寝,咏夜都有点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些什么呢?

  她说不准。

  那扶桑是赤红的,赤红如血,落在她疏冷的气魄上,有一种矛盾的惊艳。

  可惜却并未在发上停留太久,就被摘了下来。

  一整个晚上,那花儿都被她拢在袖中。只一朵小花罢了,早该将它丢了完事,但就这么不知不觉揣回了屋子。

  扶桑娇嫩,失水太久已经现出疲软,蔫蔫地垂拉着瓣儿。

  咏夜将它插在一个小茶盏里,想了想还是往里头倒了点水。

  怎么说也是人家送的东西,扔了太没礼貌。这么自我安慰一番,心里便宽松了许多。

  也不知这宽松有几分真几分假,反正等她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平放准备入睡之时,眼皮却怎么也合不牢。

  一闭上眼,狐狸那张脸就在面前晃。他身上的息泽好似穿过了一堵堵墙过来,就萦绕在鼻端,淡淡的草木之气,夹杂初春泛着料峭青湿的山野花香,微凉却氤氲,仿佛乍暖还寒时,浸口入腹的一盏冷酒,滑过喉咙引得人一个激灵,而后热气便冉冉熨帖而上,哄着肺腑都温软香醉起来。

  她想起当时自己那少见多怪的反应,心里头懊悔万分。不过簪朵花而已,虽然不论眼神、笑意还是他说的那句话,无一不昭示着醉翁之意与狼子野心。

  在动作上,却拿捏得不失一点分寸,他的手甚至没有沾到她,耳畔的微痒,可能仅仅来自鬓发,还有花萼与皮肤的厮磨。

  可咏夜她自己,却反应过度了。事后想起了,不得不承认,当下那一刻,说是忌惮狐狸的前科也好,或是自己个儿被旖旎的氛围冲昏了头脑也罢。总之,倏然之间,咏夜的心里是真的兵荒马乱了。

  这才以至于,一向沉着的刺客,头一回出了纰漏,在未摸清来者底细之前,自己先慌了。

  她匆忙往后退。

  因是跪坐着,所以这一下,急切虽急切,动作实则不大,更不至于跌着,只撤身坐后去而已。

  没想到花灼能俯身追过来。

  事后复盘,她又糟心地幡然悟出来,花灼当然会追过来啊,自己怕是正着了狐狸的道。

  他分出一只手来揽着她,掌骨细韧而有力,单手便擎稳了她的腰,托护着落在身下的草甸上,神色如常甚至还略带关切,仿佛没他这么一护,咏夜还真就能因此闪了腰。

  另一手却昭然若揭,经由耳边滑落至她身侧,撑着,将人牢牢困住了。

  不过也只是片刻,没等咏夜推拒的手给心口来上一下子,便识趣地退开了。

  他站起来,衣袖上的落花纷飞,咏夜坐在地上,从低处只能仰望。

  居高临下的视角,神官睥睨着他的神主,背后是铺天如盖,大朵大朵的嫣红木棉。

  花灼没有让这样以下犯上的姿态持续太久,只一个打眼的功夫,他已然弯下了脊背。身子俯下来,肩膀倾覆低垂,伸出了手臂。

  掌心朝下松松回握,他恭敬地不去直视她的眼,目光清浅如羽,若有若无地落在裙摆、肩头、颈上,掠过耳畔的扶桑花,而后细细地扫过她的鼻尖和唇角,默然滑落向旁。

  他合着礼数,准备扶不小心跌坐在地的神主起来。

  咏夜抬眼不抬头地瞥。花灼的脊骨压得很低,又很稳,端着的手臂也是纹丝不动,仿佛是一根没有感情的木头,拄在那里安静等着自己去扶靠。

  木头。

  咏夜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看床帏子,觉得自己这个形容格外不错,一根没有感情的木头。

  她晃晃脑袋,复又合上眼,准备顺着木头的形容,做好入睡的准备。

  刚闭眼,脑海中便不由分说地往外闪现出景儿来,怎么可能是木头呢?那个时候,分明觉得,是有一株桃花向自己攀枝靠来。

  我可去他的吧。

  咏夜一巴掌拍在脸上,把这要命又矫情的比喻从脑海中拍飞,一个翻身坐起来。

  今天这觉我看是别睡了。

  于是披衣起来,简单裹了外袍,就溜达出去了。

  青要山本就比外头更暖和,没有倒春寒这一说,晴好无风,不必添衣。

  今夜皓月千里,云障将月的晖光聚拢在山间,川野上下澄明若水,不必秉烛。

  山里头才享过一通大宴,说是给中山神主接风洗尘,但青要山上没那么些规矩,酒过三巡,姑娘们便全撒开了,笑闹嬉戏,满场子追逐,斗酒斗诗,或长歌或乱舞,总之耍得不亦乐乎。

  当然,绕着花灼敬酒的姑娘们,尤其络绎不绝。咏夜觉得,这一晚上,要不是喝到后头,狐狸装醉靠在旁边眯着小憩,怕是要跟全山的姑娘都碰过一轮杯才能脱身。

  闹了这一晚上,都累得够呛,当下已快到丑时,满山上下全沉在梦中,外头阒静得很,咏夜一人行走在初春的山中,长空明月与川野,浩渺而温柔地承托着她,心里慢慢觉得平静许多,如此想来更是觉得,大好时光拿来睡觉,岂不浪费。

  她对山中并不熟悉,所以就漫无目的地瞎逛,看心情拐弯。

  影子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踩在脚下,七拐八拐,不知到了何处,只知身处一方开阔地,山中不常有这般空旷的地方。且此处,与其说是山间平地,不如说是沿着半山,横空架出来的一整块平台。

  借着月光,不难看出前头宫室与楼阁的轮廓,有些高阁已经坍塌,颓然只剩几根断柱。屋顶也有不少变形开裂。夜色之中瞧,像个卧床不起的老妇。

  陈旧的,寂寥的,却并未放下繁盛时的矜持。

  咏夜甚至望见了,某个参差不齐的飞檐下悬挂的雕花长铃,经年的风吹雨淋,把下面的钩环都打散了,只剩下顶端残缺一半的铃铛,和堪堪挂着的几条长穗。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竟还光亮如新,铜绿泛金的色泽在月光之下如同苍龙的鳞片。

  行至大门前,头顶牌匾上的字迹早磨没了,只能姑且看出一个禾木旁。但咏夜知道那上面原本写了什么。

  长秋宫。

  她在名山谱上读到过,也在仙家史籍里看过。长秋宫,是古神天帝为帝后修的一座行宫。也是他为自己的王后选择的坟茔。

  据说当年,黑龙云氏的先祖,为承氏太祖天帝击杀古神天帝。时,云氏紧逼,帝、后二人退守长秋宫,王后以身作饵,拖延战局,以灰飞烟灭的结局,为丈夫谋得逃脱的时间。

  再后来,到了决战前夕,古神天帝竟又暗中回到这长秋宫,将妻子的衣冠与贴身物件,秘密葬于山中,而后独身一人,赴与云家的死战。

  最终,古神天帝被云氏先祖斩杀于东海之畔,魂飞魄散。

  天帝葬后,是记在仙家史籍正文空隙里的一条小注。做注人书:“传闻,虚实不知。”

  没有人知道古天帝是否真将自己妻子的衣冠葬在了青要山,更不必说帝后坟茔究竟在何处了。

  确定存在过的,就只有眼前这座残垣宫室,它曾经真真切切地承载过那位王后的休栖,她的脚步和裙裾经由过它的石板,她的言和笑,她与丈夫情浓时的私语,还有殒命之时的情与貌,都被这些断壁碎石见证。

  但如今,长秋宫,就只是一堆废墟。那些东倒西歪的断壁,在月光之下泛着清白的微光,像嶙峋的骸骨。

  无论从前如何,无论王后坟茔是否在此,也无论那半个破掉的铃铛,还能不能发出片缕的、貌似于万年前的响动。

  都不重要了。

  它们只是骸骨罢了。

  这地方荒着,除了门口进去的小广场看似修葺过以外,其余地方全是危楼。再往里就更加幽深无人涉足,乱树和杂草老高,鬼影一般错综着,白日里就足够可怖了,别提这会儿是深夜,怎么看怎么觉得要闹鬼。

  鬼嘛,闹就叫它闹去。

  等到时候真撞见了,也不知是谁该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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