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青要山·长秋私语
咏夜沿路往深处去,想来原本是宽阔平整大路,现今已经被侵蚀得仿佛羊肠。反正也闲来无事,索性放缓了脚步,观景一般细细瞧着,譬如这地面上一点点玉石和松石的铺贴纹样,再譬如乱草丛中颓倒的一只玲珑小石兽,蒙在灰尘与蛛网下头,眼珠却闪亮,应当用的是上好的黑玛瑙。
这些废墟里头偶尔展露的边角,就像往昔岁月中残存下来的一个线头,顺着一拽,能窥见一整个繁华的好梦。
咏夜乐忠于此,跟寻宝一样,是消磨时间的好法子。从前在沧浪阁,她便喜欢在老库房里寻着旧刀剑看玩,用刀的人已经死了,可他的灵魂里总会有些东西留在刀上,人死了,刀还在,这刀便也再不可称之为死物了。
长秋宫不大,胜在精巧别致,纵然败落如斯,也可从残垣断壁之中,想见曾经移步换景的巧思。
一直往里走,过了正殿和偏殿,就是后花园了,这园子极大,几乎占据了行宫一半的地界,游廊环绕镶嵌于其中,还有小亭和舞榭琴楼,一看就知是为玩乐而建。
忽而起了一阵风,吹得云彩飞起来,月亮也暗了一刻。
那破掉的半个檐铃,还真就刺啦刺啦出了碎响。
刺客的耳朵尖,仿佛有人声夹杂于风中,细细窃窃,好像还带着笑。是从假山里头传来的,在这样的三更半夜里,突兀又可疑。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停下欲上游廊的脚步,转而随着声音寻去,手悄悄搭上了身后的刀。
这一片假山,从外头看不出什么,等一进去才知道,里头回环复杂,迷宫一般。有些富贵人家就爱这么堆山,堆的时候想着为了日后玩乐嬉闹,可真建成了,在这样的迷局里头,倒是更容易藏匿隐晦的勾当。
咏夜放缓了脚步,踩在枯枝与石砾上,不发出一点响动。
这里面山壁对着山壁,石头通着石头,风在其中穿游,带着那一点细碎的人声到处跑,撞在山上,又荡出回音,一层连着一层,根本分辨不出源头。
可能是离得渐近了,模糊的声音慢慢能辨出只言片语。
应该是两个人在说话。
咏夜听见其中一人唤作另一人为“阿止”。哪个“止”不知道,反正是这个音没错。
声音好像搅在水里头,呼噜呼噜的,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阿止,我送你的长鞭,可还喜欢吗?”
“我竟没看出来,那里头的玄机。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两句话突然清晰起来,咏夜寻着音急走两步。
就是这儿了。
她估得不会错,可一个转角过来,却空空如也,仍是山壁。
那声音似乎又跑到了身后。
“阿止,从此以后,我便是你,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阿止,回来吧,宫殿我已为你备好了,和从前的一模一样。”
“你要快些长大。别让我等太久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
这是同样两个人说的话吗?假山里头究竟藏了多少人?
咏夜换了个法子,抄起刀柄怼了一下山壁,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回荡在假山之间,存在感极强,若里头真有他人,定能听见,听见了必定会慌,一跑就有了动静,不愁抓不到他。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声震荡,轰鸣之间仿佛听见一声冷哼,转瞬即逝,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幻。
咏夜觉得自己要么疯了,要么被耍了。
身后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就跟怕她听不见一般。
她默默退隐到角落的黑影中,拇指扣着刀鞘,人越来越近,刀柄松动的前一刻,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夜?”
咏夜屏着的一口气呼出来,松了刀现身。
花灼穿着月白的寝衣,外头也是松松散散披了件袍子,俩人的装扮别提有多一样。但此刻他们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个。
花灼上前一步,站到咏夜身边,四下看了一遍,又问:“怎么了?我看你走着走着,忽然就快起来。”
“你何时跟着我的?”咏夜问。
“你刚出院子的时候,我在房顶上,就远远跟着。刚才怎么了?”
咏夜消化了一遍这句话,他也睡不着,他在房顶上,被跟了一路我竟然都没发觉。
再一细想,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花灼可不像外表看着那般懒散弱气,他的能耐,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才比较合适。只要他想,别说跟一路,就是跟一晚上,兴许自己溜达完直到回屋躺下,都不得察觉。
所以咏夜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一路上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刚才的说话声,可能听出来自何处?”
花灼的表情显出疑惑。他一路走来,除了咏夜,半个人影都没见,又哪来的什么人语。
但咏夜断然不会说胡话来诓人,他当即戒备起来。
“你听见了有人说话?我一路跟着你,在你敲那一下之前,这里头没有一点响动。”
“花灼,我没说胡话。”
“我知道。”
他们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恐怕是有人故意作怪。
可在青要山里头,太平安乐的地界,又有谁胆敢戏弄中山神主呢?
“你且等等。”花灼将她往身后挡了挡,然后对着昏暗的假山深处抬起了手。
风撼稳了石壁,声音打在上面,纹丝不动,再也激不起来回响。随后明光大亮,如同升起来一个太阳,晦暗的通道被照得有如白昼,无论是人是鬼,都将在这样光明的死寂中,无处遁形。
花灼的风散出去,就没有感知不到的东西。
但他对咏夜摇摇头,空空如也。
迟疑之间,忽听得假山外头当啷一声轻响,在阒静之中格外突兀。
咏夜要追,眼前全都是大山石头。
这假山堆砌为一体,错综复杂,取的便是找出口的乐趣。
咏夜可管不了那个了,她抽刀出来,将花灼往身后一拽,二人换了位。
一刀下去,山石崩摧,简单粗暴地辟出一个出口。
里头的光冲出去,将整个后花园照得通明。风在二人身侧张开一面盾,风束出去紧随着沧浪刀的威势,预备着随时将猎物捆住。
外头确实有人。
或者说,有妖。
他们二人出来,正看见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半个身子已化成一条苍青大蛇,上半身还未来得及变幻。他面容冷白俊俏,此时拖着一条蛇尾,更显得冷艳妖异。那尾巴上黑青的鳞片足足有巴掌那么大,在这样的强光之中,泛起锐利的寒光。
咏夜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巨兽,还是朱夫人那一回。凶险的记忆涌上来,她刀锋利落一转,横于身前,杀气凛凛,影刃仿佛架在弦上的箭,随时可能冲出去一击毙命。
这是备战的姿态。
花灼的风随之大敞开来,环绕着面前的大蛇,形成一方无形的牢笼。无论它是谁,无论它深夜在此想要做什么,今天,都跑不了了。
“你要做什么!把刀放下!”
武罗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挡在升卿与咏夜之间,直迎着沧浪刀的利刃,整个人当真有如一把金光闪闪的短匕,满身都是炸开了的杀气。
她是认定了咏夜要将升卿当做恶妖给砍了,心中起了急发了狠,双目染上浅金色,瞳仁竖起,现出一双暴怒的嗽月兽眼。
也不管身份品阶了,武罗此时才是场中真正的那头凶兽,她的杀气搅动了花灼的风场,两力相抗,一把长剑现于手中,她一扬腕子,直指咏夜。
“武罗。”花灼沉声呵斥,风牢收紧,拧着劲儿压在她的架势上。
他在警告青要山神以下犯上,以此制住她横起的愤怒,逼她冷静。更多的却是在恐吓,是摆明了告诉她,以你武罗的能耐,如若敢对神主出手,今日便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面风牢。
咏夜仍旧横着刀,从武罗冲出来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下杀手了。
其中缘由复杂。
那大蛇面对如此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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