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劫后余生
就奔涌在血脉之中,心无旁骛。
“你就是南市卿?”那女子抬脚,摆正了谭延昭的脸,语气越发阴冷,“东荒云氏,云涯,来收拾你的烂摊子。”
说罢,她给了谭延昭一脚,还没来得及解恨,就急匆匆走开了。
云涯先看见了咏夜的表情,便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怎么弄成这样?”她攥了攥花灼的手,冰凉,没有知觉,心里头也急了,开始从身上往外翻东西,“这些,我从家里带了几瓶药,内伤外伤都有,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竹苓挑了两瓶给花灼服下,可这眉头还是紧蹙着:“幸而有小少主的药,但这药也只能缓一时片刻,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找地方静置,我再行针,还得再找对症的药。”
“要不回南市?”云涯回头看了看,“里头虽然起了大火,但还能找到安全的地方,他们富得流油,南市监里不愁没药。其余的你们不用管,我已经拆了他们一扇门,再拆个南市监也没什么的。”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毕竟云涯在这里,就没有后顾之忧。
权衡之下,他们准备回南市,占领南市监。
云涯去找了一辆马车,载着伤员们,又随便找了个摆摊的商贩,拿板车推着他们的市卿回去。
一行人到了西大门,远远就看见,那里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仙者。
九重天阙来人了?
云涯上前交涉,那几人先是恭恭敬敬给她见了礼,接着公事公办道:“我们是九重天阙世外司的仙官,敢问小少主,南市卿谭延昭何在?”
云涯瞥了瞥眼:“那不是吗?就板车上那个。”
几个仙官上前去验明真身,他们显然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全都屏息蹙眉,有两个还不住干呕。
“仙官来此可是有公事要办?中山神官被南市的人所伤,着急疗伤,谭延昭可以留给你们,马车需先行一步。”云涯按下心中的焦急,好声好气与那些仙官讲明。
不料,那几人却摇了摇头,掏出世外司的令牌并上司承的文书令。
“南市卿谭延昭,上奏世外司求援,言,中山神主与其神官,意图劫持欢魁娘子出逃,更有大闹南市之举,杀武卫、烧街市、殃及无辜。现在看来,还要再加一条,虐伤南市卿。故此,司承着我等即刻封锁南市,彻查此案。还请小少主将南市卿交由我等。至于中山神主与神官的所为,案情未审,世外司不敢妄下罪责,但恕我等冒犯,二位不可再入南市,后头行踪,也请与我等报备。”
听明白了,这就是委婉地说,怕咏夜他们畏罪潜逃,所以得时刻监视着。
云涯抬了抬眉,仿佛听见了格外离谱的笑话:“罪责?世外司掌管逐神坎事务没错,但什么时候有了刑狱审理的权力,我可没听说啊。”
仙官抿了抿嘴,斟酌道:“司承已将此事上报天帝与寂灭司,此举只为保护证人、证据,以便查办,并无越权之意。”
“行了。”云涯摆了摆手,“你们世外司这是想揽个功劳,无可厚非。但是吧,你揽了事,就得负得起责对不对?你瞧瞧那南市卿,要死不活这样子,他要是死在你们的掌管下头了,我倒是很想替我那被越俎代庖的总领哥哥问一句,到时候,他找谁问责比较好呢?”
那仙官被云涯阴恻恻、笑嘻嘻盯着,不由得连咽了两下口水,这才憋出一句:“司承照章办事,我等听令行事,小少主,莫要以权势压人。”
仙官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咏夜在车里头听得了,自然也听懂了,心里的火气这就窜上来了。她一扯窗帘子正要发作,没想到前头那位先爆了。
云涯当即没了笑影,目光中就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我最后说一遍,中山神官被南市所伤,急需进城救治,若你们执意要拦,那逐神坎百无禁忌的规矩有几分真假,就由你我以身相试吧。”
黑龙的怒意,轻而易举压过了逐神坎的禁锢,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与其对峙的仙官,喉头涌起一股腥甜,被逼得后退两步,扶住了同伴的手臂。
“小少主!”咏夜从车里探出头喊云涯,她也是万万没想到,云涯比自己还要莽,到头来,她这个血洗南市的杀神,竟然搬出了仙界法度劝架,“云涯,他们是上位的仙,别为了我们犯禁!”
“你只管顾好狐狸,我先破门。”云涯头也不回,转着腕子朝大门走去,那几个世外司的仙官,拦在她面前,一步一退,在黑龙的拳头面前,他们的眼神开始躲闪,对自家司承的忠心,更是比那风中细草还摇乱。
双方对峙,他们都在等对面的妥协,但显然,云涯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她缠紧了手上的绷带,对准了那扇玄铁的大门。
突兀的,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是一匹快马,顷刻之间,已到了眼前。
云涯回过头,还以为是谭延昭又留了后手,打眼一看,竟是个陌生的面孔。
马上的女子上前来,对着一众神仙,也不行礼,只朗声问了一句:“敢问,中山神主,可是在此?”
咏夜打帘一瞧,这女子,她仿佛见过。
“我是中山神,姑娘何事?”
那女子这才对着咏夜行了一礼,恭敬道:“北市卿西明夫人听闻南市生变,恐中山神主孤立无援,特命我来相邀。北市愿为中山神开大门。”
想起来了,前些日子,逐神坎授春的时候曾见过,是代替北市卿接春匣的那个刀客。
咏夜听懂了此女字眼中的用意,仍是不解:“我与西明夫人,并无交集,夫人为何愿意出手相助?”
经历了南市这一遭,她越发明白,在这个鬼地方,雨雪风霜尚且要交易,更何况旁的,纷纷都要有所交换,有利可图。
北市那女子倒也敞亮,直言答道:“夫人明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今日中山神给了谭延昭教训,我北市,自然愿意以礼相待。”
咏夜没有说话。
云涯也停了进攻的架势,正一手钳着一个仙官,等她的决定。
咏夜看着昏迷的花灼,没有犹豫太久。
“多谢西明夫人救急,那就劳烦姑娘,为我们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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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夜一行人朝北而去。
云涯目送着,直到看着马车拐进了坎中大路,才把视线收回到眼下的烂摊子上。
世外司的仙官们,心有余悸,一个个的眼神中还都写满了警惕。
云涯反倒换了一张脸,摆出一副好脾气,笑嘻嘻道:“方才是我疏漏,竟忘了确认,仙官们曾说,是南市卿向你们司承上书求援?敢问这求援的文书,何时到的世外司。”
领头的仙官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位以跋扈闻名的小少主,是真心要跟他们讲讲章程与道理了,于是他稳了稳那还在微微打颤儿的右腿,正色道:“午后收到了逐神坎十万火急的信函。”
“哦......”云涯嘀咕,“你们来得还挺快。”
“神明与逐神坎发生冲突,事关重大,司承不敢耽搁。”
“哦......”云涯还是嘀咕,似是无心自语,“世外司,对逐神坎可真是有求必应啊。”
此话一出,那仙官也听出不对劲了,他想争辩,又不敢太强硬,只能蚊子似的道:“小少主说者无心......”
“怎么着?”云涯偏要把他的隐晦话挑开了说,“哪个听者有意了?有什么意了?你是觉得我攀咬你们世外司对吧?”
那人不敢说是,也不愿说不是。
“无凭无据的,我怎敢仗势欺人呢?我只是合理怀疑,而且恰巧,我还真就有怀疑你们的权力。”
说罢,她从腰间扯出一块黑木的牌子,上头绘着鎏金一字“川”。
“寂灭司总领川傕,应青要山神的警语,特遣我来逐神坎探查。果真就遇上了祸事,见此牌如见寂灭总领,还请世外司的仙僚,将南市卿转交给我吧。”
“你......”领头的仙官,又噎又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云涯一早就揣了寂灭司的牌子,却迟迟不亮。只因亮了这牌子,她便是公办的身份,就砸不得大门,闹不了事。此时,咏夜他们已有了安全的去处,亮出这牌子,她的权柄自然在世外司之上,有寂灭司顶着,除非西王母或者天帝亲临,否则,谁都别想把谭延昭从她手里抢走。
“行了。你们收拾收拾且回吧。”云涯摆摆手,末了还补了一句,“哦,转告你们司承,世外司与逐神坎,过从甚密,谭延昭往年进贡的流水账目,即刻上交寂灭司彻查,至于司承本人,为了尽快查明此案,委屈他避避嫌,时时报备吧。”
几个仙官大老远,急嗷嗷下来救场,白跑一趟不说,还碰了一鼻子灰,哪还有好脸色,全都铁青着回去加班对账了。
云涯这边,倒也不急着开门进南市了,她就站在板车旁边,守着半死不活的谭延昭,等。等寂灭司善后的人过来接手。问供词审案子这些麻烦事,她才没兴趣。
谭延昭被强喂了吊命的药,这会子就算疼得死去活来,哗哗流血,也只是空受折磨,死不了,还不如死了。
云涯百无聊赖,仰着脑袋数大门上的铁雕花。
数着数着,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正磕磕绊绊朝这边走来,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格外显眼。
南市起大火,里头人早跑出去避难了,这人怎么还在?
她拿手在眼睛上搭了个篷,往远处仔细看。
十一娘背上烧了一片,白皙的皮肉溃烂开裂,惨不忍睹。
她去过南市监,那里的确有一间装虎皮的屋子,都是真的虎皮,却唯独没有她的。
还能在哪呢?
她必须找到谭延昭,拿回自己的虎皮,要么,就同归于尽吧。
跌跌撞撞一路,西大门就在眼前,远远的,她也看见了云涯,就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十一娘顾不上烧伤,忍着疼朝门口疾奔。
“是你啊。”云涯随口关照了一句,“你来这儿作甚。”
“方才,多谢恩人出手相助,若不是您,我恐怕就要葬身火海。”十一娘后退一步,伏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云涯摆摆手:“那武卫放着大火不灭,就知道灭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帮你,也没费什么力气。”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十一娘颤颤巍巍站直了身子,继而问道,“我看您一路向西而去,可是认得中山神主?又可否看见了......”
说到一半,十一娘突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云涯身后,那辆血色淋漓的板车,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带着多年来被驯化出的,条件反射的恐惧。恐惧之下,压抑不住的期待,还有没来由的无措。
她浑身都在颤抖,颤抖着,试探着向前迈了几步。
云涯让开身子,她便看见了,板车上躺着的,早已看不出原型,气若游丝的谭延昭。
许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谭延昭挣扎着,张开了眼。
血红的眼,几乎分不出瞳孔和眼白,直勾勾地,贪恋地看着十一娘。
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咯吱咯吱,听不出音节,他的手抽搐着,往自己身上抬,但没力气,就只能在侧腹抓挠。
十一娘呆愣了片刻,而后,她好像突然就忘却了害怕,一步步走过去,半跪在了谭延昭身边。
心有灵犀一般,她倾耳过去。
谭延昭裂开嘴,费力地笑了,呼噜呼噜,他在努力说些什么。
十一娘听懂了。
他在说:“十一娘,十一娘。”
他说:“最好的东西,我一刻也不舍得离身啊。”
顺着他抽搐的手腕,千疮百孔的软甲下面,隐约可见虎皮的纹路。
早已被血染得红透,但十一娘认得,那分明就是她的虎皮,被裁成了小衫,一直穿在谭延昭身上。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哭喊着,撕扯着谭延昭的衣裳,直到将那件遍布刀痕的虎皮内衫扒下来,死死抱在怀里。
看着谭延昭,从始至终不变的,死到临头仍旧贪婪又眷恋的目光,她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在地,止不住的眼泪,止不住的颤抖。
云涯一直默默站着,这时候走上前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短匕。
“你跟他,好像有深仇大恨。”她递出了匕首:“要不要刺他两刀解解恨?”
十一娘抬起头,眸中颤抖,却也空洞,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机械地接过短匕,却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云涯笑了笑,又道:“就算一不小心砍死了,也没事,我担着,你随意。”
十一娘死死攥着匕首,用力到骨节发白。金属雕花的刀柄嵌进皮肤,这痛感从掌中散开,似乎已经超越烧伤的痛,超越了心里的痛。
在谭延昭屈服下来的、近乎愉悦的目光里,她举起了刀,手抖得厉害,满脸全是泪水。
云涯以为她是没杀过人,所以不敢。
但谭延昭明白,十一娘也明白,走在了绝路上,依恋与恨,恨与恨,纠缠在一起,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十一娘高高举起的手,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
短匕从掌中滑落。
云涯没说什么,她亮出川傕的牌子,招来几个武卫,拖着他们的市卿进城去了。
十一娘仍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个被丢弃的人偶,眼前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血渍,是谭延昭的血。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这片血红,虎皮被抱在怀中,上头还残留着谭延昭衣服上的熏香气,染着的也是一样的血,一样红。
她自由了,拿到了虎皮,脱离了谭延昭,她永远自由了。
自由的感觉,很陌生,好像得到了一切,又好像失去了一切,不知道该去哪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日头一点点向下,变得沉重,也变成愈发鲜艳热烈的橘红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你在这儿。”
十一娘缓慢地回过头,她其实早就听见了,身后那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谁的脚步声,只是迟迟不敢回头去看罢了。
“十一娘?”曲襄瘸了一条腿,正艰难地俯下身想扶她起来。
“我......”太久没有说话,十一娘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没能杀了他。阿襄,对不起,我没有杀他,对不起,阿襄,阿襄......”
她着了魔一般,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忏悔着,也呢喃着那个久违的称呼。
阿襄。
她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这样亲昵地称呼过曲襄了,她几乎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这个称呼,连带着很多牵肠挂肚的过往,一起忘掉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曲襄扯不动她,便就着她,一起坐下来,走了很久的路,也该歇歇了。
“是你救了我。你送到地牢的菜饼,里头藏着字条和钥匙,我才能趁乱逃出来。”曲襄一点一点,抚开她紧紧攥着的,僵硬的手,将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虎皮小衫展开来。
“我......”十一娘终于看向了曲襄的眼,泪水从她空茫的眼眶中滚落,“我从来都没想害你,我只是,想活着,我想活下来,我不想再挨打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曲襄将十一娘冰凉的身子拥在怀中,轻拍着她的手肘,“都结束了,再也不会挨打了,我们自由了。”
在这个久别重逢的怀抱里,十一娘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她试探着抬起双臂,紧紧回抱着,她那僵直已久的世界里,有个角落突然柔软起来。
她失去了很多东西,但幸好,没有失去最重要的。
曲襄撕开虎皮小衫,将它披在了师娘身上。那虎皮当即便活物一般延展开来,上面的刀痕,残破的边角,一一恢复如初,黑白银纹的虎皮,化入十一娘的身体中。
她背上的烧伤正在快速地愈合,白皙的皮肉重新生长出来,一股力量涌入体内,很生疏,但那本该就是她的,属于虎皮女的力量终于物归原主。
“我们走吧。”寂寥的街道,早已不复南市的繁华,兵戈削断了花树,烈火燎得楼阁漆黑,彩幡尽毁,曲襄牵着十一娘,她们慢吞吞向前走。
“我听说,南门附近有一家酒肆,卖的濯青酒乃世上一绝。”
“我们也去喝喝吧,濯青酒。”